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不是哭,是声音自己消失了,像收音机被人拧了一下旋钮,频道偏了,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然后他很快又拧回来了。
“我看了那张画。然后我就来阳台了。”
龚楠把地上最后一粒烟丝捡起来。她拍了拍手,把烟丝放在矿泉水瓶盖子旁边。阳台上的风把烟灰从瓶口吹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
“你觉得这世界上有鬼吗?”陆知行问。
龚楠转头看他。
陆知行是那种会在病历上写“患者自述看见已故亲属,考虑应激性幻觉,建议精神科会诊”的人。他是那种会给知舟知鱼解释“人死了以后身体分解成元素回归自然”的人。去年知鱼养的一只金鱼死了,他找了一个小盒子把金鱼装好,带着两个孩子去楼下花坛挖坑埋了。知鱼问金鱼去哪里了,他说金鱼的细胞会变成土里的养分,明年花坛里的花开了,里面就有一点点金鱼。知鱼听了很高兴,说那明年我要找一朵金鱼花。龚楠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解释很好。
现在这个人坐在洗衣机旁边,周围散着没点燃的烟,问她世界上有没有鬼。
“有。”龚楠说。
陆知行看着她。
“暗物质。”龚楠说。
陆知行没反应过来。
“宇宙中可观测的物质只占百分之四左右。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六是暗物质和暗能量,我们看不见,测不到,但数学上必须存在,不然宇宙的引力模型对不上。”龚楠的语气跟她在研究所里做报告时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我们每天被占宇宙百分之九十六的东西穿过身体,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它们确实存在。”
她停了一下。
“这不就是鬼吗。”
陆知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自己往上扯了扯,又落回去了。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过。
“你是认真的?”他问。
“卡尔·萨根说的。”龚楠说,“不是原话。大意。”
“卡尔·萨根没有说过鬼是暗物质。”
“他没说过不代表不是。”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你的专业是考古。跟天体物理有什么关系。”
“都是研究过去的东西。区别只在于一个埋在地里,一个挂在天上。”
陆知行低下头。他的肩膀开始抖。龚楠以为他在哭,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比哭深,比笑远。他的眼睛干干的,嘴角弯着,弯得很苦。
“我今天从现场回来,站在淋浴间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我们两个这辈子,加起来读了几十年的书。我能把一个人的胸腔打开,找到出血点,止住,缝好,这个人就能活。你能从一个陶罐的纹路判断它是三千年前哪个部族做的。我们都能找到答案。但今天那个公交车上的人,我没有答案给他们。”
他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又放下。
“火为什么烧得那么快。为什么正好是放学的时间。为什么那个书包是好好的,但背书包的人没了。这些都没有答案。”
龚楠把腿伸直。她的脚碰到了陆知行的脚。两个人穿着拖鞋,脚趾碰在一起,冰凉的。
“知舟画的公交车,轮子是圆的吗?”她问。
“是。”
“窗户是方的?”
“是。”
“里面坐着小人?”
“嗯。”
“那下次让他画一个翅膀。”龚楠说,“公交车长了翅膀,就不会翻了。”
陆知行看着她。龚楠的表情很认真,跟她说暗物质是鬼的时候一样认真。
“你一个搞考古的,怎么也开始胡说八道了。”他说。
“跟你学的。你给知鱼解释金鱼死了的时候说的那些,细胞变成养分,花开了里面就有一点点金鱼。那不也是胡说八道。”
陆知行没接话。他把脚往龚楠那边挪了一点,两只拖鞋并排挨着。阳台外面的楼上,有一户人家的灯灭了。又有一户亮了。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像观测到的宇宙——看得见的只有百分之四,看不见的占百分之九十六。
“那个书包上的兔子。”陆知行忽然说,“另一只眼睛掉了。”
龚楠等着。
“我在现场蹲下来想把它按回去。按不回去。那个连接的地方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