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鸟飞不起来。”知鱼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宣布一个重要的研究成果。
“为什么?”陆知行问。
“因为它的翅膀被我擦嘴的时候弄湿了。”
陆知行把那只纸巾鸟拿过来看了看,放在手心里颠了颠,然后说:“等它干了就能飞了。”
知鱼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去客厅玩了。知舟把碗里最后一片胡萝卜摆好,然后一片一片地按顺序吃掉,吃完之后把筷子整齐地架在碗上,也跑了。
龚楠和陆知行坐在餐桌两端。桌上剩下两副空碗筷,一盘被挑拣过的胡萝卜炒肉,一盘被插成树又吃掉的西兰花,和一只用纸巾叠成的、飞不起来的鸟。
“他们确实不像我们。”龚楠说。
“不像才好。”陆知行站起来收碗,“像我的话,长大了站在手术台上,每天面对别人的胸腔和腹腔,成功了是应该的,失败了就记住一辈子。”
龚楠没接话。她知道陆知行说的是那张绿色的便利贴。那个手术失败的患者是一个五十三岁的男性,腹主动脉瘤破裂,送进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陆知行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他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什么都没吃,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三点,然后在冰箱上贴了那张绿色的便利贴。
龚楠第二天早上看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去超市买了酸奶,放在冰箱里,然后在旁边贴上另一张绿色的便利贴。
后来她发现陆知行把那两张绿色的便利贴都揭下来,贴在了他书桌的抽屉里。
龚楠洗完澡出来,陆知行还在书房里写报告。她站在走廊里,能听见键盘嗒嗒嗒的声音,不快,每敲几下就停一停,像是在斟酌用词。医生写病历和手术报告都有固定的格式,不需要斟酌用词。他在写的大概是别的东西。
她没去打扰他。
躺在床上之后,龚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221的群里,符婉丽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那个问我学漫画的小女孩,她妈妈加我微信了,说是每个周给她家送一束鲜花。。”
龚楠回了一个句号。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我要吃火锅。上次那家。”
符婉丽回了一个“成交”。
陈欣蝶在下面跟了一句:“符艺术家好。”
王慧珍发了一个大拇指。
龚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的光斑跟十年前221宿舍里手电筒照出来的那个一样,暖黄色的,微微晃动着。她想起高一那年翻墙去网吧,她查了一夜的考古学论文,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她们四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符婉丽的袖子被墙头的碎玻璃划破了。王慧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不是贴袖子的,是贴在她手指上的。符婉丽自己都不知道手指划破了。
王慧珍总是第一个发现别人伤口的人。
而陆知行是那个会把创可贴写成便利贴的人。他不会直接问你疼不疼,他会在冰箱上贴一张纸,告诉你排骨汤在锅里,小火。
两种方式,她都收得到。
书房里的键盘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卫生间的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是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陆知行摸黑走进来,在另一侧的床边坐下,床垫沉了一下。
“写完了?”龚楠闭着眼睛问。
“写完了。”
“是什么?”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给那个患者家属的回信。他女儿写了一封信来,说谢谢我。”
龚楠睁开眼睛。她看不清陆知行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坐在床边的轮廓,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你怎么回的?”
“我说对不起。还有谢谢她的信。”
龚楠在被子底下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陆知行的手凉凉的,指腹上有手术器械磨出来的茧。他把她的手握住,没有用力,就那么松松地握着。
“知鱼今天画了一幅画。”龚楠说,“画的是月亮上的鱼,长着翅膀,在星星中间游。”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鱼应该飞得起来。”他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