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巾那只鸟干了也能飞。”
“嗯。”
陆知行把她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到两张小床中间。他弯腰把知鱼的被子掖好,又把知舟枕头旁边那只纸巾叠的鸟拿起来,放在窗台上。
“明天有风,应该能飞。”他说。
龚楠没说话。窗台上的纸巾鸟被路灯照成一个淡黄色的剪影,真的像一只鸟了。
陆知行躺下来,把被子拉好。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是他们结婚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背对背,但中间永远留着那一点距离,翻身的时候手可以碰到对方的手。
“今天在慧珍那边,欣蝶讲函数题的时候,那些初中生没有一个走神的。”龚楠说。
“你以前给人讲题也这样。”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
龚楠想了想,她确实不记得自己跟陆知行说过这个。大概是某天晚上加班回来,吃着他留的饭,随口说的。他记住了。
“周远辞职的事,王慧珍好像压力很大。”龚楠说。
“你觉得她会撑过去吗?”
“会。”龚楠几乎没有犹豫,“她是王慧珍。”
她是那个十六岁就一个人扛着编织袋爬上四楼的人,是把整层楼走廊都拖干净的人,是从枕头底下拿出十二颗大白兔奶糖的人。她现在有两家补习班,一个准备上小学的女儿,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从公办学校辞职回家做饭的丈夫。她会撑过去的。
“明天早上我送孩子。”陆知行说。
“你明天不是有三台手术?”
“第一台九点。送完再去来得及。”
“好。”
龚楠闭上眼睛。她听见知鱼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知舟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条安静泊在岸边的小船。窗台上的纸巾鸟被暖气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试翅膀。
明天她要去研究所继续挖那个探方。那片绳纹陶片到底属于哪个文化层,要重新做地层比对。陆知行有三台手术要做。知舟和知鱼要去幼儿园,知舟大概会继续研究蚂蚁,知鱼大概会画一幅新的画。
晚上回来的时候,冰箱上会多一张新的便利贴。
也许是陆知行的字,写着冰箱里有饭。也许是她的字,写着酸奶在第二层。也许哪天知鱼学会了写字,会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一条鱼。也许知舟会用他那排列整齐的方式,在便利贴上画一个完美的圆。
龚楠把手伸出被子,往后探了探,碰到陆知行的手指。陆知行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她的。
两个人的手在两张床之间的空隙里松松地搭着,像两条船并排泊在港口,船舷轻轻碰在一起。
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那里。十几年前手电筒照出来的光,三十岁这年路灯照进来的光,一样的暖黄色,一样的微微晃动。她忽然想,再过十几年会是什么样子。知舟和知鱼长到了她现在的年纪,大概也会有他们的朋友,有他们的孩子,有他们在深夜里互相发的消息和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
而她到时候大概会跟陆知行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放着关于管状蠕虫的纪录片,茶几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水。
那时候221的群应该还在。
符婉丽应该还在开花店。王慧珍的补习班应该开到第三家第四家了。陈欣蝶大概还在银行,或者换了一份别的工作,但她一定还是那个会在黑板上写函数、把最难的题讲成“这个坑我当年也掉进去过”的人。
龚楠翻了个身。陆知行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又深又长。窗台上那只纸巾鸟在暖气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着。
明天会有风。
纸巾鸟会飞起来的。
月亮上的鱼也会飞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