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工资是不高,但我可以挖个坑把你埋了。考古我是专业的。”
陆知行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角扯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了,但确实是笑了。
龚楠拿起空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去睡吧。CT片子明天再看。”
“你先睡。我把这个报告写完。”
“你明天几台?”
“三台。”
“那你写吧。写完了把厨房的灯关了。”
“好。”
龚楠洗完碗,把便利贴从冰箱上揭下来,走到玄关的鞋柜旁边。鞋柜上贴着一排便利贴,各种颜色的,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个小小的编年史。
最上面那张是上周的,蓝色,陆知行的字:“洗衣机里的衣服我晾了。你那双白鞋我刷了放在阳台。——陆”
下面一张是上上周的,粉色,龚楠的字:“幼儿园周五有亲子活动,你去还是我去。你去的话穿那件蓝色的衬衫,上次老师说孩子喜欢那个颜色。——龚”
再下面一张是更早的,绿色,陆知行的字,笔迹比其他的都要潦草,像是半夜写的:“今天手术失败了。不用等我。——陆”
那张绿色的便利贴旁边贴着一张同样绿色的,龚楠的字:“冰箱里有酸奶。我明天休息。——龚”
她没有写“别难过”,没有写“没关系”,没有写任何安慰的话。陆知行也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知道冰箱里有酸奶,明天她在。
龚楠把今晚那张黄色的便利贴贴在绿色那张旁边,按了按让它贴牢。然后她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里两张小床并排摆着。左边是哥哥陆知舟,右边是妹妹陆知鱼。名字是陆知行取的,知舟,知鱼,取自《庄子》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和“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龚楠当时说你这个名字取得像在对对联。陆知行说对对联怎么了,工整。龚楠就没再反对。后来她发现这两个名字确实工整——哥哥像一条船,安安静静地待在水面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妹妹像一条鱼,游来游去,嘴里永远在说话。
此刻两个人都睡着了。知舟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鞋子在床边摆成一条直线。知鱼的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手里还攥着一支画笔,枕头上沾了一块蓝色的颜料。
龚楠把知鱼的腿轻轻放回床上,把被子拉好。抽出画笔的时候知鱼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龚楠把画笔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枕头翻了一个面,让干净的那一面朝上。
她站在两张小床中间看了一会儿。
龙凤胎,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完全不同。知舟不爱说话,但观察力很强,能在沙坑里蹲一个小时研究蚂蚁搬饼干屑的路线。知鱼话多到幼儿园老师委婉地提醒过“知鱼妈妈,知鱼的表达能力很强,但是上课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知舟画画喜欢用灰色和蓝色,画出来的东西规规矩矩。知鱼喜欢用红色和黄色,画出来的东西天马行空——她昨天画了一幅画,说画的是“月亮上的鱼”,那条鱼长着翅膀,在星星之间游来游去。
龚楠觉得那条长翅膀的鱼画得很好。
上周幼儿园发了期中评估表。知舟的数学是B,语言是B,美术是C,体育是B。知鱼的数学是C,语言是A,美术是A,体育是C。老师的评语写得很客气——“知舟小朋友性格沉稳,做事认真;知鱼小朋友活泼开朗,想象力丰富。”
龚楠把评估表拿回家,放在餐桌上。陆知行洗完手坐下来,拿起来看了三分钟,然后放下。
“两个学渣。”他说。
龚楠正在盛饭,头也没抬:“你小时候数学考过C吗?”
“我小时候数学没下过A。”
“我也没有。”
两个人同时看向餐桌对面正在用筷子戳米饭的两个孩子。知舟正在把碗里的胡萝卜一片一片地挑出来,沿着碗边摆成一个整齐的半圆。知鱼把西兰花插在米饭上,说这是一棵树,然后一口把“树”吃掉,自己给自己鼓掌。
“像谁呢。”龚楠说。
陆知行想了想,说:“隔代遗传吧。我爸小时候成绩也不好,后来才开窍的。”
“你爸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
“对,所以他开窍得比较晚。”
龚楠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知舟碗里。知舟看了看排骨,把它放在胡萝卜半圆的圆心位置,像完成一个构图。龚楠又夹了一块给知鱼,知鱼直接用手抓起来啃了,油蹭了一脸。
“成绩不要紧。”龚楠说,语气很平,“他们开心就行。”
陆知行看了一眼知鱼脸上的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递过去。知鱼接过来,擦了一下嘴,然后把纸巾叠成了一只鸟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