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移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上的一根脱线。
好孩子。
这个词在他的记忆里出现的频率不算高。在母亲口中,它是“为什么不能像你弟弟那样”的镜像,长着一张好孩子的脸,却永远照不到他身上——光源永远偏向弟弟那一侧,他甚至连站在光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看那个影子投在地上,模糊的、稀薄的、没有任何温度。在老师口中,好孩子是班上前十名的那几个名字。他的名字长期挂在那张被频繁翻页的名单最下面几行,和那些不交作业、上课看杂书、考试坐不住凳子的同类挤在一起,好孩子那张脸和善、乖巧、配得上一朵小红花的脸,和他之间隔了六十个人的名字和十二年的时长。
贝丝叫他好孩子。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单,不是因为他在家里的表现。是因为两瓶杏仁水。是因为他在一群穿着十八世纪长裙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军装的人中间,从背包里拿出了他们等了几十年才等到的干净的、甜的水。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威廉拍了拍桌子。“你刚才说你迷路了?”
永康点了点头。“我在Level5做物资搬运任务,回去的路上走了一个转角,然后走廊就变了。原来的路没有了。我找了很久,找不到回前哨站的方向。”
威廉搓了搓下巴,胡茬在指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里的人不怎么出门,”威廉说,“我们对Level5的熟悉程度可能还不如你。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件被搁置了很久的事情。
“但是有一个东西,一定知道。”
威廉站起来,朝大厅深处走去。永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威廉的背影穿过那些拼在一起的长桌,绕过壁炉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面。大厅里其他人的谈话声在他耳边起起落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发生的事,和他隔着一层薄膜。
贝丝捧着那瓶杏仁水,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让那瓶杏仁水躺在她的手心里,像捧着一只刚出生的、还很脆弱的小动物。
几分钟后,威廉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浅棕色的油纸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纸包的大小大约两个巴掌大,厚度大约三指宽,形状不太规则,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瘪下去,像是什么东西的肉块。
永康盯着那个油纸包,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威廉走到他面前,把油纸包递给他。
“拿着。”
永康接过来。纸包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摸起来有些滑腻。透过油纸,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是软的,有弹性的,按压的时候会微微陷下去然后又弹回来。
他很确定这是一块生肉。
“这是……”
“生肉,”威廉说,“我不知道那东西吃什么,但每次都是拿肉去喂它的。牛肉、猪肉、羊肉都可以,它不挑。”
永康抬起头看着威廉。威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东西?”
“萨曼莎。”
在永康听来这只是一个名字。人的名字,猫的名字,某个他不认识的人的名字,都有可能。他刚从一段不断变化的走廊走进一个挂着枝形吊灯的大厅,见到了一群来自不同时代的人,坐在一把坐垫柔软得不太真实的椅子上喝了一杯水,现在手里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生肉,听到了一个不知道指向什么的发音。
“萨曼莎是谁?”他问。
威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永康看了一眼大厅里的其他人。贝丝对他点了点头,托马斯扬了一下下巴,詹姆斯·科尔特伦靠在那把他坐了可能有一百年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威廉领着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少年走进走廊深处的某个地方这件事,在他们的世界里是一条不需要被讨论的规则。
永康把生肉油纸包夹在腋下,站起来,跟着威廉走出了大厅。
走廊比大厅暗一些。
壁灯的间距变大了,灯与灯之间的阴影区域变得更长。墙纸从浅米色的素面壁纸换成了深绿色的条纹壁纸,条纹是暗金色和墨绿色相间的,在灯光下看久了会有些眼花。地毯的厚度没有变,脚步声依然被吸收得一干二净,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呼吸时气流经过鼻孔的声音。
威廉走在他前面大约两米处,步伐不快不慢。永康注意到威廉走路时会刻意避开墙纸上的某些位置——有些地方的墙纸有轻微的凸起,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贴在墙纸背面。威廉经过那些凸起的时候会稍微往走廊中间偏一点,让身体和墙壁之间保持更大的距离。
永康照做了。他不知道那些凸起后面是什么,但在这地方,任何主动避让的行为都有它的原因。
他们走了大约七八分钟。
威廉停下来。
走廊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转角,转角过后大约十米处,有一个壁龛。壁龛不大,大约一米见方,壁龛内部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的垫子,垫子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了。
壁龛里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