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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和萨曼莎(第3页)

第一次世界大战。

“你当过兵?”永康问。

詹姆斯点了点头。“刚到法国不久,就——到了这里。”

“你的战友呢?”

詹姆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们没有来。只有我。”

永康沉默了。

他从Level0走到Level5,从黄色的走廊走到这个挂着枝形吊灯的大厅,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那些沉默背后藏着的东西。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因为答案太沉,沉到问出来就是在对方的伤口上踩一脚。

他换了一个话题。“你在这里多久了?”

詹姆斯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吊灯,像是在数那些蜡烛的数量,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一百多年,也许。这里没有日历。”

一百多年。在一战战场上切入了后室,穿着那身军装走了一百年。永康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一生可以用“穿同一件外套走一百年”这样的句子来描述。詹姆斯肩章上的金色纽扣在吊灯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光。那道光穿过一百年的尘埃,落在永康的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留下。

又有人走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背心,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的镜片很厚,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圈一圈的纹路。

“阿尔弗雷德·史密斯,”老人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伦敦,一九三九年。”

二战。

“您是怎么到这里的?”永康问。

阿尔弗雷德推了推眼镜。“我在伦敦的防空洞里,听见了飞机的轰鸣声。然后我就想,上面可能已经炸平了。我就——往上走。走了一段很长的楼梯。”

永康等着他说下去。

“楼梯走完了,门打开,不是伦敦。”阿尔弗雷德说,“是黄色的走廊。”

永康一个一个地和他们说话。有的人来自十九世纪的农场,有的人来自十八世纪的海港,有的人来自二十世纪初的小镇。他们的衣服、口音、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某个极其普通的、毫无预兆的时刻,从某个极其普通的地方,切入了后室。

然后就在这里了。在Level5的这个大厅里,在枝形吊灯和壁炉台和深红色天鹅绒椅子之间,住了几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时间像壁炉台蜡烛燃尽后剩下的烛泪一样,在他们脚边层层堆积,直到再也走不动。

永康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们一直在这里?”他问,“就在Level5?没有去过别的层级?”

威廉从长桌的另一头走过来了。他端着一个杯子,里面是深色的液体,闻起来像是茶。他在永康对面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去过,”他说,“但不想去了。”

“为什么?”

威廉看了看贝丝,看了看托马斯,看了看詹姆斯和阿尔弗雷德,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永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

“Level5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他说,“有灯,有地毯,有音乐。别的层级——那些管道,那些黑暗,那些一直在追你的东西。我们不想回去了。”

永康攥着水瓶,把杯壁上凝出的水珠蹭掉。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他们不走了。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累了。走了几百年,累了。

他没有资格说他们不该累。

永康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水喝完,放下杯子,伸手去够背包的拉链。

威廉的目光跟了一下他的手,但没有阻止。永康拉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两瓶杏仁水,放在桌上。瓶壁在灯光下折射出浅蓝色的光,标签上的黑字端正清晰。

“这是杏仁水,”永康说,“可以喝,也可以处理伤口。在这里应该也能用。”

威廉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他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意外和感激的神情。

“杏仁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们以前在一些物资箱里看到过这种瓶子,但上面的字不认识,以为是药水,一直没敢动。这些年都是喝普通的水。”

他倒了一杯杏仁水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在尝某种很新鲜的东西。“甜的?”

永康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发酸。

十几瓶杏仁水在他的背包里躺了一路,从Level3到Level4,从Level4到Level5,从家政服务前哨站到这间他迷路后闯入的大厅。他一直把它们当成可以兑换、可以储存、可以用来保命的东西来看。

但他突然想起来,杏仁水首先是一瓶水。解渴的,干净的,可以喝的水。而这里有人走了几年、几十年、一百年,等了那么久才等来第一瓶不会让嘴巴发苦、不会让喉咙干涩的饮料。而他只是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了两瓶出来。他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他拿出来。

贝丝接过了第二瓶杏仁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用指腹摩挲着瓶身上印着的凸起的字。壁炉台上的烛火在那里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斑,在瓶颈和瓶盖的弧形面上缓缓移动。她抬起头朝永康笑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在吊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和。

“谢谢你,”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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