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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T苦手（第2页）

直到顾怀瑾端着空碗站起身，他才开口：“妈。我最近……遇到一个人。是我部门的实习生，就是上次接电话的那个姑娘。”他没说湖边的事，没说手机怎么掉进湖里的，也没说那一晚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交锋。他只说她在他的部门里，从入职到现在一直很认真，工作上很细心，学东西也快，但不太擅长表达自己。

“下周她要第一次做正式的工作汇报，PPT准备了很久。她不太会做PPT，每次调格式都像在打一场仗。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她做事的细致程度比大部分同期新人强得多，但她讲不出来，也不会包装。上次她接您电话的时候，那语气，大概以为您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昼说这些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费解的事：“在湖边那晚，她反应快得不像话——冷静、果断，句句踩在点子上。结果做个PPT，连字体都统一不了。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

顾怀瑾听完了，没有追问，只是说：“听起来是个实在孩子。”他没有反驳，只是出着神，像是在想别的事。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点破，反而问了他一句：“你当年刚去纽约，第一次用全英文做汇报，紧张吗？”

沈昼没回答。他想起自己十六岁坐在纽约郊区高中的教室里，老师点名让他做自我介绍。他站起来，英文很流利，但说完名字和来自中国之后，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周围同学聊的棒球队、周末派对，他全插不上嘴。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完了午饭。

沈昼端着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坐在餐桌旁，很久没动。顾怀瑾起身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下次把万三带上来。我就算念叨，也是念叨你，不念叨它。”他应了一声。

她走到厨房门口时，沈昼忽然开口：“妈，那个介绍的还是先推了吧。”顾怀瑾回过头看他。

他说：“下周发布会，确实忙。”沈昼把茶杯放在桌上。今天没白回来。只是有个问题他还没想通：那个在湖边让他输得一塌糊涂的女人，和那个在会议室后排连PPT都做不好的实习生，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她？他需要亲眼确认，她到底是块什么材料。

不过，这趟回家，他心底的答案，似乎已经不像来时那么模糊了。

周一午休，郝衿端着茶杯去找Mira，把做好的PPT给她看。Mira从头翻到尾，停了好一会儿。“内容很扎实，桂花品种对比那张表尤其好。但你这个PPT——”她顿了顿，“确实配不上你的内容。”郝衿抱着电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Mira抬起头，看着她：“第一次做都这样。你知道吗，我刚入职那会儿，把部门预算汇报的饼图做成了3D旋转的，被领导批‘花里胡哨、毫无重点’。后来我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把所有图表都重做了一遍。”她把电脑推回给郝衿，“你比我强，至少你的数据是对的。排版的事可以慢慢学，PPT不丑就行。”

郝衿说了声谢谢Mira，然后把电脑合上，回工位继续改。下午，Yuki路过她工位时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微妙地顿住了。郝衿没回头：“你说。”

Yuki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这个配色……有点像九十年代的幻灯片模板。就是那种，深蓝背景配荧光绿标题，再加一个旋转的地球。”

郝衿终于转过头：“你是不是想说，丑。”

Yuki点头。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始帮郝衿改页面，“你看，把标题统一放在左上角，每页只放一个重点，图表用同一个色系……”

郝衿在旁边看着，觉得Yuki背后简直有圣光！

下班后同事们都走了，郝衿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PPT。她在网上搜“PPT布局”，对着教程视频一步步地调自己的PPT。改来改去，还是奇怪，但比开始好了很多。那些又长又臭的段落她试着拆成短句，但每一页还是塞得比模板预留的位置多出不少，删了又觉得可惜，不删又放不下。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调到自己觉得还可以的程度。再看下去，她都要吐了。

周二下午，部门复盘会。会议室里坐得比平时更满——Fiona、Mira、品牌部几个同事、同期的Faye和Ian都在。郝衿抱着电脑走进去，U盘扣在手心，手心有点湿。她深呼吸一次，把PPT投上屏幕。

第一页是标题——“桂满陇花卉物料筹备工作汇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还算镇定。可到了第二页，讲到花卉品种对比那张表格时，她发现按翻页笔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投影屏幕上那张手机拍的对比照一放大就略显模糊。郝衿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讲到供应商沟通那部分时，她把通话日期、对方承诺、后续追踪、书面确认逐条念出来，条理清楚但语速越来越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郝衿讲到花香浓度和产品体验可能冲突的那个风险点时，声音因为紧张反而大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更不习惯在这种场合成为唯一说话的人。

最后一页是“下一步计划和需协调事项”，她把实地考察本地花农、与品牌部确认“金银错”适配度、制定户外保鲜及替换方案这几条逐一念完，翻页笔按到最后一张，屏幕上跳出“谢谢，请各位批评指正”。郝衿她握紧翻页笔，咽了一下，终于讲完了。

短暂的寂静后，Fiona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花卉品种的对比和供应商问题的追踪，看得出做了很多功课。PPT方面可以再精进一下，整体还是不错的。”郝衿朝Fiona感激地笑了笑，端着的肩膀刚要放松，就听到另一个声音响起。

“PPT的字体，至少有三种不一样。”沈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会议室。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点着摊开的笔记本，目光淡淡地扫过屏幕，“标题用的是黑体，正文第一段是宋体，翻到第四页又变成了等线。间距也没有统一——第二页行距1。5，第五页就变成了1。25。”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郝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再说数据图表。你的横轴标签重叠在一起，这个问题只要调整一下图表尺寸就能解决。但你没有。”他顿了一下，“是你没注意到，还是你觉得这不重要？”

空气似乎冻结了。

郝衿张了张嘴，想说是因为改完模板后图表忘了同步。可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汇报不是把所有细节都堆上去。”他合上笔记本，“你在展示工作成果，不是在交物料清单。”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她确实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想让部门知道，结果变成蚂蚁排衙，反而没人看到她的重点。她做了那么多事，他一样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