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衿站在那里,脸颊和耳根烧成了一片。那些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只是听她讲,现在是在等她认错。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咬着下唇。但只用了不到一秒,她就抬起头来。
“明白,沈总监。”郝衿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PPT的字体和间距我会统一调整,图表的横轴标签今晚重新导出一版。汇报的呈现方式也会重新梳理,把重点提炼出来,不再堆砌细节。”她停了一下,“谢谢您的指正。”
Fiona适时接过话头,宣布下一个新人Faye开始汇报。郝衿抱着电脑走回座位,坐下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手冰凉,还有些僵。旁边的Yuki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递过来一张纸巾。郝衿接过来,捏在手心里,没打开。
会议结束后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点开那份PPT文件,开始改。郝衿盯着屏幕,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的泪水慢慢蓄满,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屏幕上那些字她看了很久,其实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但她还是继续改,因为除了继续改,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Yuki从旁边经过,放下一杯热奶茶,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郝衿没抬头,温吞地说了句“谢谢”。
那天下午,她把PPT从头到尾改了整整三遍。字体统一了,间距调好了,图表重新导出了,最后一页的“下一步计划”拆成了三条清晰的要点。然后她把新版发给了Mira,抄送Fiona。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花茶喝了一口。她仰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在会议室里把她PPT的问题一条条点出来的男人,此刻正站在23楼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他也在想,是不是该换个方式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像他不知道,她咬着唇改PPT的时候,一滴眼泪掉在了空格键上,她飞快地擦掉了,然后继续逐页修改。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今夜无星。
晚上九点,沈昼靠在沙发上,手里一杯凉透的咖啡,久久没动。沈万三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已经快睡着了。
“她今天汇报,”他声音很轻,“PPT做得很烂。”
“字体没统一,间距没对齐,图表标签全叠在一起。”他停了一下,“我当众批评了她。”
沈万三发出了一声介于哈欠和哼哼之间的声音。他低头看着它:“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在抖,眼眶一直红着,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又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在跟自己确认,“我没留情面。每一条都挑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沈万三终于睁开一只眼,用那种“你又干了什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脸埋进爪子里。沈昼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以为她不会哭。”在湖边,她稳得像一把刀;在酒店大堂,她拿走他身份证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会议室后排,她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可今天她在台上,被他批得一无是处,那双眼睛含着泪,却死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一直在发抖,”他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没低头。”她把他的那些话全部接住了,声音发紧,却把每一条改进措施都说得清清楚楚。她不是那种一被骂就垮的人,可她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刀枪不入的强者。她只是一个新人,第一次做汇报,PPT做得很差,被骂了会想哭,但还是硬着头皮完成了所有工作的新人。
沈昼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紫金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伏着。他突然记起她汇报时放出的那张照片——她大概摆了很久。
“……她做了很多事,”他像是在给自己总结,“我一样也没提。”
沈昼转过身,走回沙发。沈万三已经重新把脸埋进爪子里,沈昼低头看着它,终于问了一个他今晚一直在回避的问题:“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万三没有回答,只是用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那下扫得很轻,轻到他不确定它是在表示“是”,还是只是在梦里赶蚊子。沈昼站在客厅中间,对着这只早已投敌的狗,没再说话。窗外夜色安静,远处环山公路上的车灯偶尔闪过,又消失在黑暗里。
他又回忆起她在滑梯底下抬头看他的那个画面。那时候他以为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现在他才知道,她一直都需要,只是从来没开口要过。而他做了两次错的事:第一次在湖边,转身就走;第二次在会议室,当众数落她,没留情面。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让她记住他?她已经记住了——以她最讨厌的方式。想找回场子?场子没找回,他反而更难受了。
他又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回想她在台上按翻页笔时那一下停顿,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在盘算明天要怎么改那个方案了。
这天晚上,失眠的不止他一个。
郝衿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被当众点评的画面反复播放——翻页笔硌在手心,PPT上重叠的横轴标签,一句接一句的建议,自己在回答时带着鼻音、眼眶发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PPT真的做得太失败了。”
那些话都对。她确实做了很多事,汇报时一样也没说清楚。只是那种被当众剖开的感觉,让她想起自己从来都不擅长站在台上。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份PPT又从头到尾改了遍。做完后她把电脑合上,重新躺回床上。明天要早点去样品区,桂花枝的保鲜方案还没跟活动公司确认,冷链运输的预算归属也要问财务——这些事都比失眠重要。她闭上眼睛,很久之后呼吸终于匀了。
他还在为她的眼泪失眠,她已经在梦里等桂花开了。她不需要他的愧疚,也不需要他的认可。她只需要明天准时到样品区,把该确认的事一一确认完毕。她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也这样坚固。他还在门外徘徊,还没找到进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