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郝衿的实习进入新阶段。她不再只对着电脑核样品清单,而是真正参与到项目里。周二早上,Mira把她拉进“桂满陇”项目群,群里有品牌部设计师、供应商对接人、活动公司现场执行,还有Fiona。她盯着群成员列表里的头像和职位,把每个人的分工默默记了一遍,然后在备忘录里理清自己的具体任务——对接花卉供应商,确认桂花枝的品种、数量和保鲜方式,同时跟进现场花艺布置的初版方案。终于不等别人派活了,她自己开始追着活跑。
上午十点,她拨通供应商电话。那边一听是柏宁市场部,立刻推销起自家桂花品种齐全。郝衿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记:金桂,金黄色,香味最浓,花期九月中,首选;银桂,黄白色,浓香,花期比金桂早几天,可做搭配,搞个“金银错”;丹桂,橙红色,颜色最好看,花期九月下旬甚至十月,赶不上发布会;四季桂,淡黄色,味淡,一年开好几次,不够有冲击力,不考虑。
挂完电话她把笔记整理成一张表格发给Mira,建议主花用金桂,辅以少量银桂做层次,现场花艺布置以“金银错”为概念。Mira很快回复:“思路可以,先让供应商寄样品枝过来看看实物效果。”她对着屏幕打了个勾。
周三,供应商的桂花枝样品到了。郝衿拆开快递,把金桂和银桂各取一枝,摆在工位旁边的样品台上,用手机拍了几张实物对比照。照片不算清晰,但金桂金黄饱满、银桂清雅舒展,两枝并排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衬着白墙,已足够看出品种差异。她把对比照和保鲜方案一并整理进进度表,标注“实物与主视觉色调一致,建议现场金桂银桂比例三比一”,发到项目群里。做完这些,她看着手机里那几张照片,觉得有点模糊,心想周末去买个专门拍物料的相机,自己日常拍照也能用得上。
同一天下午,Mira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周二下午部门复盘会,新人轮流做工作汇报,每人十分钟。Lucky、Faye、Ian,你们准备一下。”郝衿正在核对供应商情况,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汇报。PPT。她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好的,收到。”
放下手机,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她当然汇报过——大学里做课题展示、毕业答辩,都是汇报。但那是学校,这是职场。她要跟一群做了好几年市场的人讲自己做了什么,而且她才入职一个月。郝衿打开微信,给Yuki发了一条消息:“Yuki,上次你汇报用的那个PPT模板,能发我一份吗?”
Yuki秒回一个“OK”表情包,然后发来一个文件,紧接着又追了一句:“不用慌,就讲讲你最近做了什么,真的!Fiona就是想看看新人有没有在干活,你那么细心肯定没问题,放轻松!”
郝衿看着那两条消息,发了“谢谢”,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是PPT不太会做。”
Yuki回得很快:“所以才要用模板啊!把内容填进去就行了,相信我,很简单的!”
郝衿发了个爱心表情包结束话题。她打开模板,把光标放在“工作概述”那一页,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周四上午,她给花卉公司的任经理打了第一通电话。对方热情得很,满口答应“金桂银桂都给你留着,量管够”,说会立刻发邮件确认。郝衿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任经理口头承诺,等待书面确认。然后继续填她的PPT。
可等到下午,邮箱里什么也没收到。她拨回去,任经理的语气变了——口头约定不作数,要签了合同盖了章才算。郝衿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您之前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她说。
任经理在那头笑:“哎呀小郝,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没合同没预付款,我这边也不好跟老板交代嘛。”
她挂断电话后把那一页PPT打开,在“困难与反思”那栏加了又改,改了又加,最后只写了简单的几行字:口头承诺存在风险,供应商沟通需配合书面确认。这一条,后来成了她PPT里一张不起眼的表格。
周五下午,冷链运输的问题也浮出来。任经理说现摘可以,但冷链车得另外加钱。“这个天你看热成什么样,不加冷链,路上就开始掉花瓣。到时候到现场光秃秃的枝条,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郝衿挂了电话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冷链费用超出预算,需确认是否含在合同总价内。”然后在PPT的“下一步计划”里多加了一条:与财务确认冷链运输的预算归属。想到现场可能出现的损耗,她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条:建议备三到五枝备用替换枝,以防户外暴晒导致鲜花提前枯萎,并在花卉保鲜方案里补充了备用替换枝的预估数量和更换频率。这些细节她全部整理进PPT的最后一页,满满当当挤了好几条,每条都很重要,每条都不舍得删。
最让她头疼的是花香浓度的问题。郝衿把供应商寄来的几枝样品插在样品台上,Fiona路过时随口说了句“到时候现场全是桂花味,香薰蜡烛还闻得到吗”。她愣了一拍,然后打开笔记本,在新一页写下:花卉香味浓度vs产品香氛体验,需协调。这一条,后来成了她PPT里最亮眼的一个风险预警。
她想起之前筛选桂花品种的表格。丹桂已经确定赶不上花期,被她在品种对比表的备注栏写上了“花期九月下旬,暂不适合,先行放弃”。四季桂倒是常年能供应,但花色淡、花簇稀疏,气场不够,也被她排除了。现在只剩金桂和银桂——金桂浓香金黄,作为主花气势足够;银桂清雅浅淡,适合布置在香氛体验区,既不影响产品气味,又能维持整体花艺氛围。她把这个思路整理进PPT,补充了一个新的建议:“香氛体验区减少金桂用量,改用银桂为主花,兼顾视觉与嗅觉体验。”
周末郝衿也没睡懒觉,抱着电脑窝在沙发上继续做PPT。她把桂花品种对比的表格截图拖进去,缩放了一下,发现表格标题和模板背景撞色了。把标题改成深灰色,又发现下一页的字体和这一页不一样。折腾了很久,总算把框架搭好,把花卉品种对比表、供应商沟通进度和备忘录里的建议全部贴进对应页面——黑压压一堵字墙,看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郝衿不知道什么叫“视觉规范”,只是觉得自己的PPT和品牌部发来的主视觉比起来,丑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把每一页的标题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错别字;把图表换成统一的配色——浅灰底,深蓝柱,标题左对齐,简洁干净,虽然依旧不出挑,但至少整齐得像个正经历练的职场新人。做完这些,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桂花还没开,但她的第一个汇报PPT,终于做完了。
周六傍晚,沈昼把车停在鼓楼老教师公寓楼下。他拎着水果上楼,顾怀瑾开门时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第一句话是:“沈万三呢?”
“在车上。”他说,“它最近掉毛,怕弄脏您的地板。”
“嫌我地板脏还是嫌我念叨?”顾怀瑾转身往厨房走,“下次不把万三带上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沈昼换了拖鞋跟进厨房,把水果放在料理台上。顾怀瑾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头也不回地让他去盛饭。他洗完手应了一声,去消毒柜里拿碗,盛好两碗饭,筷子摆齐,坐在餐桌旁等她。她端上最后一盘糖醋排骨,解了围裙挂好,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第一口,然后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沈昼夹了一筷子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顾怀瑾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就是瘦了点。”说着又给他夹了块排骨,又问秋天的新品发布会有没有什么新鲜花样。他讲了几句“桂满陇”的概念,她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上次那个捡手机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沈昼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怎么样。手机还了,卡补了,两清。”
“两清?”顾怀瑾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了他几秒,没追问,只是说,“你从进门到现在,眉头就没松开过。不是为了工作,那就是为了人。”
沈昼低头吃菜,没接话。她也没再追问,只在夹菜间隙不经意地说了句:“上次跟你提过的,你宋阿姨的女儿,这周末从芝加哥回来了。人家在投行做得不错,听说长得也好看,想认识认识你。要不要见见?”
他说最近忙,秋冬季新品发布会在即,周末也闲不下来。她没再说什么,只让他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