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地铁口走。丸子头在人流里晃了几下,被阳光照得有点毛茸茸的。车窗还开着,沈昼坐在驾驶座上,能听到她踩着台阶往下走的声音,越来越远。沈万三从后座探过头来,对着窗外轻轻呜了一声。
沈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顾怀瑾的微信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一条。季遥的消息已经攒了好几十条,最新一条是:“机票看了,下午三点到禄口。”
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启动了车。
地铁上,郝衿靠着门边的扶手,新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陈栀又发了好几条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回。
窗外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闪过。郝衿盯着对面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丸子头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导购说的话:你们家小姑娘。
这身穿搭确实太像学生了。她倒不是嫌弃自己这身打扮,只是觉得既然已经上班了,有些地方总该有点上班的样子。不是要变成另一个人,但至少别再被当成谁家小孩。她对着倒影视微微皱了下眉,在心里记下一笔:有空去买两件衬衫。该成熟点了。
从地铁口出来,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蝉鸣撕心裂肺,叫得人心烦意乱。
郝衿眯着眼走了几步,已经感觉到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从地铁口到小区要走十分钟,她没带伞,只能加快脚步。新手机揣在裤兜里,旧手机和树枝在另一侧,随着步伐沉沉地撞在胯骨上。路边的梧桐树投下稀稀拉拉的影子,根本遮不住什么。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从桑拿房里捞出来的——额头上全是汗,丸子头松了一半,碎发湿漉漉地黏在后颈上。
开门,空调遥控器滴的一声响了,老空调轰隆隆地转起来,冷风像救命的氧气一样冲进房间。她站在风口正前方,把T恤领口往外拉了拉,让冷风钻进去冰她滚烫的皮肤。站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从一滩即将蒸发的液体重新凝固成了人形。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汗和路上沾的灰冲干净。歇了会又快速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床上没一会儿陈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手机昨天怎么回事?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差点以为你被拐卖了。”
郝衿靠在床头,把新手机在床上放着,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回:“手机掉湖里了,刚买了个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陈栀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语气问:“……怎么掉的?”
“……被狗撞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陈栀爆发出一声完全没忍住的“哈”。然后立刻收住,换回严肃的语气:“对不起。但是——被狗撞进湖里?这种事也就你遇得上了。我上次说让你去体检,你说不用。你看看吧。别人被狗撞顶多摔一跤,你被狗撞直接手机沉湖。下次是不是该被野猪追了?听说南京野猪很多,你注意点说真的。”
她这不是不关心郝衿,她是太了解她了。自从大学和郝衿成为室友后,光她知道的倒霉事就能出一本书,被狗撞掉手机都排不进前三。
“……”郝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其实不光是狗。还有个狗主人。”
陈栀的八卦雷达瞬间竖起:“什么狗主人?男的女的?”
“男的。遛狗不带手机。狗扑了我,他第一句话不是道歉是骂我走路不看路。”郝衿用一种罗列实验数据的语气把昨晚到今天的事简单过了一遍:狗扑人、手机沉湖、他嘴欠、她刺回去、让他叫保安、他转身想走、她说警察局见、他折返、狗质、追狗、滑梯、酒店、身份证、买手机、送到地铁口。全程叙事节奏平稳,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渲染,像在做项目复盘。
陈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太了解郝衿了。如果是平时,遇到这种奇葩事,郝衿早就开启吐槽模式了——从狗骂到人,从人骂到运气,再从运气骂到整个玄武湖的治安管理。但今天她没有。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怒,只是在陈述。
陈栀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不对劲,但她没追问,只是顺着话头来了一句:“所以到最后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绝了,这种小众事件也就你能摊上。说真的,你要不要什么时候去鸡鸣寺或者栖霞寺拜拜?虽然咱是生科的,但有时候玄学也不是不能信。”
郝衿听完这话,没有反驳。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想了想说:“也许真该去拜拜。但拜谁呢?”
“专业不对口,你问我我问谁。”陈栀想都没想就回道。
两人继续聊着,说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找个周末出去玩,或者去周边哪个城市转转也好。陈栀说有朋友推荐了苏州的一家茶室,可以坐一下午。郝衿说好,等有空。
聊完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侧躺下来。空调还在嗡嗡地吹,房间里的温度终于降到了舒服的范围。她闭上眼,回想了一遍刚才跟陈栀的对话,觉得自己确实没有以前那么爱抱怨了。自己长大了啊。
就这样吧。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肚子。
沈昼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紧闭,车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沈万三在后座等得不耐烦,鼻子挤到前排座椅中间,哼了一声。他终于松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回到家,给沈万三换了水,又倒了狗粮。然后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洗了很久,久到沈万三在外面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确认他还活着才关水。擦干,换上干净T恤和长裤,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脏衣篓——衬衫压在最下面。
沈昼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季遥,凌晨两点多。妈妈,早上九点。她把两个电话都接了。
沈昼看着那两条记录,想起她早上在营业厅说“有人给你打了电话,我不小心接了”时那个轻描淡写的语气,唇角动了一下,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万三已经趴在狗窝边上睡得不省狗事。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线。手机还亮着,停在通话记录的页面。沈昼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他是做什么的。遛狗不带手机,开车送她去地铁口,在她眼里他大概就是个周末出来遛狗的普通市民。她甚至没问他要不要加个微信以后好联系,是压根没觉得有必要问吗?
南京这么大,以后大概不会再碰到了。手机赔完了,狗还了,两清。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他沈昼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对待过——骂完、用完、丢开,连名字都不问,而他居然在回味——回味她那句淡淡的“有人给你打了电话,我不小心接了”,回味她在滑梯底下抬头看他时头发上挂着的那片树叶,回味自己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的那个晚上。
“……也好。”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客厅里,没有人接。沈万三的耳朵动了一下,没醒。窗外的蝉还在嘶吼,七月末的南京,夏天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