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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1页）

七月的最后一天，周一早上，郝衿站在镜子前，审视了自己几秒。浅蓝色衬衫，垂顺的灰色西装裤，小皮鞋——上周逛街时买的，还算像个大人样。头发还是挽成丸子头，涂了防晒，没化妆。她对着镜子把领口整了整，然后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把新手机、工卡等一并扫进去，出门。

写字楼一楼大厅，闸机前排着周一早上特有的长队，全是面无表情的打工人。她刷卡过闸，挤进电梯，帆布袋贴着膝盖，盯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电梯门一开，冷气混合着咖啡香扑面而来——柏宁的前台就在22楼电梯正对面。

前台何悠正在整理访客登记表，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早啊lucky，新衬衫不错。”

郝衿笑着回话：“早！能得到你这句夸赞，那我这衬衫没白买。”

“就你这嘴甜！”

“看到美女好话自动蹦出来了，没办法！”两人简单打趣了一下，郝衿就往工位走。

她部门的工位在办公区靠窗那一片，沿着走道往里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Yuki正守着咖啡机。Yuki是上一届转正的市场部前辈，南京本地人，性格开朗，很擅长办公室生存，是郝衿的办公室干饭搭子。看见郝衿探头进来，眼睛一亮：“诶你今天穿得好正经！”

郝衿低头看了看自己，“之前买的。想着上班了总不能还像学生一样。”

“好看的，”Yuki上下端详了一下，“就是感觉下一秒就要去相亲了。”

郝衿认真思考了一下，“相亲的话我应该会穿条裙子。”身后传来Yuki压低的笑声。

坐到工位上，开机。电脑启动的间隙，她去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洛神花。打开那罐“黄山毛峰”，从里面摸出一小袋密封袋，捏一小撮晒干的洛神花放进杯里，冲热水。不到十秒，紫红色的茶汤从花瓣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杯底慢慢洇开，带着一股酸甜的果香。她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前辈Mira已经在对面工位上了，正低头翻着笔记本。Mira是她入职后的带教前辈，三十出头，做事利落，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看见她的新衬衫，Mira只说了句“不错”，然后递给她一叠资料：“九点半部门例会，新总监主持。上周跟你提过，空降的那个，从北美调回来的。”

“好。”郝衿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品牌部新总监，北美空降，据说履历漂亮，听说人挺帅但很严。她扫了一眼资料上的英文名，没往心里去，反正她脸盲，开完会就不记得长什么样了。新总监，严就严，她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洛神花，微酸回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清甜。窗外阳光正慢慢爬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又是普通的周一。

九点十五分，品牌部的大会议室里冷气开得比平时更足，椭圆形的会议桌边陆续坐满了人。郝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会议纪要的模版，手边放着她刚泡好的洛神花茶。她入职才半个月，部门例会对她来说还是个需要“多听少说”的场合。

九点二十分，Fiona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咖啡，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句“新总监今天主持，大家打起精神”。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手里拿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走到会议桌最前端，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抬头扫视了一圈会议室。

他的目光从左边开始，依次掠过每一张脸。然后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停了。

那个挽着丸子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女人，此刻正端着一杯紫红色的茶，侧脸对着他，正在低头看笔记本。她没在看他。

沈昼收回目光，垂下眼。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用他那惯常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开口：“开始吧。先过一下上周各组的进度。”

整个会议室的氛围立刻凝重了几分。Fiona第一个开始汇报，然后是各组负责人依次发言。沈昼听着，偶尔打断，问一两个精准到让人冒冷汗的问题。他的语速平稳，逻辑凌厉，点评时连页码都能准确无误地报出来。所有人都绷紧了弦，坐在后排的Yuki悄悄在桌上给郝衿发消息：“新老板好凶”。

郝衿低头看消息，用余光瞥了一眼会议桌最前端那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一个轮廓——深色西装，肩膀线条利落，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少，但每次抬手都精准地配合着语速的节奏。专业，犀利，不好惹。她在会议纪要的文档里敲下这行字，然后继续记录下一个议题。对于她来说，这个新总监和之前见过的大领导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那种在会议室里让人不敢走神的类型。

而沈昼在她低头敲键盘的那个瞬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凉的。从进会议室到现在，一口没喝。

他放下杯子，继续点评下一个项目，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点，冷到Fiona都多看了他一眼，心想今天老板是不是对进度特别不满意。只有沈昼自己知道，让他不满意的根本不是项目进度。她坐在那里，和那天晚上一样，连看都不看他。

会议在十点半准时结束。沈昼合上电脑，说了句“散会”，笼罩在会议室里的那一层静默瞬间碎了，椅子拖动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压抑了一小时的窃窃私语一起涌出来。

郝衿把会议纪要保存好，合上电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洛神花茶，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会议桌前端的时候，她侧身让了一下正在跟Fiona说话的沈昼，从他身后绕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沈昼正听Fiona说着什么，余光捕捉到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从自己身侧经过。她手里的茶杯在桌沿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印，紫红色的，和她那晚在花坛边排的那列苍耳是同一个色系。他的语速没有变，但他的注意力跟着那抹浅蓝色，一直走到会议室门口，一直走到走廊的冷光把她完全吞没。

“……沈总监？”Fiona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继续。”他收回视线。翻下一页。翻到第二页才想起来，这一页刚才已经讲过了。

沈昼回到办公室，坐在那张皮椅上，看着窗外长江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二十七年，人生第一次如此狼狈——被一个陌生姑娘，站在湖边，用一句轻飘飘的“警察局里见”就把他按在原地动弹不得。那几步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脸上。而她居然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空降在了他的部门里，戴着一副他从没见过的黑框眼镜，端着一杯他从没闻过的花果茶，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敲字，从头到尾，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他。

他坐在那个最显眼的位子上，第一次尝到了被人当成空气的滋味——比憎恨更轻，比无视更冷。那天晚上对他来说是失眠一整夜的噩梦，而对她来说，大概只是又一件被随手丢进记忆角落里的倒霉事。她没认出他。这个猜测比任何铁证都更让他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