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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2页）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某个点，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命运开的这个玩笑，他认了。但他沈昼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他迟早会让她抬起头来，正视他，记住他——哪怕是以她最讨厌他的方式。她欠他的正视，他要在职场里，一点一点讨回来。

至于讨回来之后会怎样，他没想。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明天、后天、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在走廊里、茶水间里、会议室里，一次又一次地碰到她。而她，大概依然不会看他。

这边沈昼正活在自己臆想出的地狱里，而郝衿回到工位，把会议纪要做了最后的整理和保存。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洛神花茶喝了一口，凉的也好喝，酸酸甜甜的，比咖啡顺口。

还没歇几分钟，Mira就从对面探过头来：“Lucky，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到23楼财务部，找丁总监签个字。”郝衿接过文件夹，顺手拿上自己的工卡和手机，往电梯口走。23楼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静，地毯厚得能把脚步声全化掉。她在财务部门口敲了两下，丁一那张精打细算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接过文件翻了翻，签了字，顺便问了句：“你们市场部上次那个活动的尾款付了吧？”她如实回答：“付了，单子上周五交的。”丁一点点头，把文件递回来。全程没超过三分钟。

从23楼下来，郝衿顺便拐去行政部帮Yuki领了一沓新的笔记本，又帮Mira带了一杯楼下咖啡店的燕麦拿铁——Mira要热的，不加糖，她从入职第一天就记住了。回到工位，她把咖啡放在Mira桌上，说了句“财务那边搞定了”，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核对下个月新品发布会的样品清单。

样品区在22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打在那几排黑色展示架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木质调，是她喜欢的味道。她拿着清单一个一个核对：限量款香薰蜡烛，每个香型各三个；身体乳小样，玫瑰和洋甘菊两个味道，数量没问题；藤条扩香，包装盒有个角轻微压皱了，她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内部产品没有损坏，在备注栏写下“外包装微损，建议更换”。她做事不算快，但专注，核对完的东西不会出错。

埋头核对了两页清单，茶水间方向飘来的聊天声断断续续钻进她耳朵。Yuki正和销售部的小李聊天，好像是在说小李这个周末去相亲了，对方是程序员。Yuki笑他穿格子衫就去了，小李辩解说是对方先穿了格子衫，他为了搭配才穿的。郝衿没插话，但听到“搭配”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又想起早上Yuki说的那句“下一秒就要去相亲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这套浅蓝衬衫配西装裤，这明明是经典职场穿搭！

中午十二点，Yuki从工位上探过头来，隔着半个过道冲她比了个“吃饭”的口型。郝衿点了点头，把样品清单折了一角做标记，拿起工卡跟她一起往电梯走。五楼的美食广场在中午是最热闹的时候。今天有点想吃辣，两人在一家川味窗口各要了一份水煮肉片。等餐的时候Yuki继续八卦隔壁部门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郝衿听了半天也没记住那两个人的名字，倒是记住了“他们是在加班的时候好上的”这个细节。

吃完饭回到22楼，离下午上班还有一段时间。郝衿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困意被冲走了大半。她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重新整了整领口。下午的工作从换一杯新茶开始。洛神花泡到第二泡，颜色淡了些，但口感更温和。

一点多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同事在跟Mira抱怨下午要跑银行取一笔现金，活动现场要用，但她手头还有两个方案没改完，走不开。郝衿正好手头的事告一段落，主动说可以帮她去。同事感激涕零地把取款单和银行卡递给她，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她拿起手机和工卡说了句“嗯，我很快回来”，就下楼了。出了写字楼，热浪扑面而来，她撑起伞，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快步往街角的银行走去。还好不远，来回加上排队，刚好在那个外勤的合理时间范围内搞定。

下午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阵，郝衿把所有样品都核对完了。最后一项是下个月年会的物料初步清单，她逐项确认了数量、规格和负责人，在备注栏标注了“待Fiona审批”，然后整理成邮件发给Mira，抄送给Fiona。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里早就空了，只好站起来去茶水间泡了杯新的。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射傍晚的阳光，金黄中透着一点橘，把她工位边那棵绿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五点四十分左右，办公室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还在做最后的收尾。郝衿把明天要做的事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电脑屏幕边框——她记性不好，不写下来明天准忘。然后检查了一遍桌面，样品清单归档，绿萝浇了水。

“走了啊，”Yuki从旁边经过，背着她的包，冲她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洛神花，一饮而尽，把喝透的洛神花瓣倒进垃圾桶，然后拿上自己的东西，朝电梯口走去。又是平淡的一天。和上周其他日子没什么两样。

只是23楼某个办公室里，有人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夕阳慢慢把江面染成橘红色。他今天也在22楼的茶水间门口经过了两次。第一次她在泡茶，没抬头；第二次她不在。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想，她明天大概还是不会抬头。这个念头让他烦躁，而他烦躁的原因是，他痛恨自己居然在等那双眼睛认出来。

郝衿下班前就拿起手机看附近那家凉皮店今天还有没有位置。夏天做饭太热，她习惯在手机上提前看好菜单，下班顺路吃，或者打包带回家。她住的小区离公司不远，地铁三站路，出来再走一段。七月末的傍晚，热气还没散尽，但她走得不快——这条路她已经走熟了，哪家水果店的西瓜最甜、哪家快递柜老是坏、哪家便利店门口那只流浪猫这个点会蹲在台阶上打盹，她都知道。

吃完后顺便逛个超市，买几个鸡蛋、明早的切片面包、酸奶等，今晚还买了一小串打折的提子，紫红色的果实像被抛光过的琉璃珠，在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冷光。回家洗好盛在小碗里，窝在沙发上，打开和陈栀的聊天框。她问陈栀吃饭了没，陈栀回她加班呢。两人聊着无意义的废话，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偶尔嘴角弯一下。提子很甜，送进嘴里，脆生生的，汁水在齿间炸开，像把晚霞吃进去。天黑了，洗完澡再玩会手机，睡觉。

而沈昼那边，生活还是那套雷打不动的流程。他今天没加班，准时六点离开办公室。开车回紫金山附近，在车库停好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才推门下来。沈万三早就听见动静，趴在房门后等他，门一开，尾巴摇成螺旋桨，鼻子往他裤腿上拱，顺便检查他今天在外面有没有碰过别的狗。

沈昼换了运动服，牵着沈万三出门。夜跑加遛狗，是他一天里唯一不需要动脑子的事。今晚他刻意绕开了玄武湖——那片湖现在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刚被人揍完还站在原地发呆的傻子。沈万三倒不在意路线，沿着人行道走，偶尔停下来闻闻路边的消防栓，偶尔对着草丛里的野猫低吠两声。回来路上碰到一个也遛狗的邻居，对方的金毛和沈万三互相闻了闻屁股，友好告别。邻居随口说了句“你儿子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他难得接了一句：“它哪天心情不好。”邻居笑了，他也没再板着脸。

回到家给沈万三换了水，倒了狗粮。沈万三埋头干饭，他冲了澡，换上干净T恤，然后坐在沙发上。电脑开着，屏幕上还挂着那份没审完的方案。他看了几行，脑子里全是会议室后排那杯紫红色的茶。她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坐回沙发。

他靠在沙发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板上的沈万三。沈万三刚吃完饭，正进入饭后困倦阶段，眼皮半阖着，尾巴在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

“她居然在我的部门里。”他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跟狗倾诉这件事。

沈万三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那个让我在湖边丢尽脸的女人，现在是我手下的实习生。”沉默了几秒，“今天开例会，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不知道她认出我没有？但她最好是没认出。不然我那天被她卡在原地的样子，她也记得。”

沈万三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他盯着它，声音低下去，像在问自己：“可我到底是想让她认出，还是不想……”

这个问题让他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最终也没有答案。

窗外，紫金山的轮廓融进夜色，南京的夏夜有一种化不开的闷。明天还要上班，她还会坐在那个位置，端着那杯花茶，继续不看他。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眼。周一快点来吧！他要让她在职场里领教领教什么叫真正的噩梦。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