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停住了。
沈昼正要上前开口,却发现她并没有在看他。她在看另一个方向——沙发区那边,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男人正靠着沙发玩手机。那人大概也在等人,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了几秒,疑惑地挑了下眉。郝衿收回目光,又转向前台旁边另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也不是他。她表情没变,但动作顿了一拍。
沈昼站在前台正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忘了他长什么样。他往前走了半步,正要开口,她的目光终于转向他——做完了全部排除法,锁定了唯一一个站在前台最正中间、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男人。
“沈昼?”郝衿迟疑开口。
他愣了一下才答,“……是我”。
沈昼今天穿的是浅灰色棉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深色长裤,没有皮带,棕色休闲皮鞋。头发明显洗过,但没打发胶,刘海自然垂在额前,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好几岁。
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根本没看他穿什么。
郝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下头,语气平常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先退房。你等我一下。”她走到前台把房卡递过去,很快办完手续。转身走回来,“走吧。”率先朝旋转门走去。
停车场里阳光已经很亮了,路面热得晃眼。沈昼拉开后座车门,郝衿弯腰钻进去——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打量。沈万三一看见她就从座椅上弹起来,尾巴狂摇,整只狗往她身上扑,鼻子拼命往她手腕上抵,发出那种只有哈士奇才能发出的、介于呜咽和撒娇之间的声音。
“早上好。”郝衿坐上后座,把车窗打开一条缝,热风涌进来,混着车里空调的凉意。把矿泉水瓶放在一边,双手捧住狗脑袋用力搓了搓。沈万三眯起眼睛,尾巴在座椅上摇得呼呼作响。
沈昼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发动引擎。他没有问去哪,直接导航了最近的手机营业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他的狗正把头搁在她膝盖上,一只耳朵被她捋得折过去了还没翻回来。而她正低头对着狗脸认真研究,好像在检查它有没有少一根毛。
“……坐稳了。”
“嗯。”她没抬头。车拐出停车场,往最近的营业厅驶去。
周日的营业厅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贴着新款手机的促销海报,红底白字写着“盛夏狂欢,学子特惠”。
进门后郝衿径直走到维修台,把旧手机和SIM卡从裤兜里掏出来了,碎成蛛网的屏幕朝上,放在柜台玻璃面上,旁边搁着那张裹在干燥剂包里吸了一晚上潮的SIM卡。“手机进水了,卡不确定还能不能用。先试卡,再看手机。”
工作人员接过那个惨不忍睹的旧手机,表情管理差点没端住,又抬头看了看旁边这对组合——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一个年轻女孩——心想这家长也真是的,孩子手机用成这样了才带过来修。他把SIM卡插进测试机里,几秒后抬头:“卡没问题,信号正常。”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手机,“小姑娘你这手机屏幕碎成这样,主板进水,不建议修了,直接买新的吧。”
郝衿“嗯”了一声收回SIM卡,旧手机拿在手里。然后她走到手机展台前面,开始看型号。她的旧手机是两年前用奖学金买的国产手机,现在同系列已经出了新款,价格比她当时买的贵了快一千。她低头看价签,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这时候一个导购小哥迎上来,笑容热情得像是看见业绩在招手。他先看了郝衿一眼——丸子头,T恤配牛仔裤,素面朝天,正低头认真研究价签。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沈昼,气质沉稳,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是那种不打算干涉她选择但随时准备付钱的样子。
导购小哥立刻完成了他的用户画像,开始进攻。他先对郝衿说:“小美女,喜欢哪款?可以拿真机试一下手感。”然后拿起一款白色的最新款到郝衿面前:“这款最近卖得特别好,前几天好多学生来买,高考完的、准备上大学的,都选这个!”
话却是对着沈昼说的:“哎你看这款——颜色好看吧?屏幕也大,拍照超清晰。真的特别适合你们家小姑娘!而且啊,现在拿准考证办新号码,我们这还有学生优惠,套餐很划算的!”
沈昼的表情在“您家姑娘”四个字出口之后微微一滞。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她家长”,但这句话怎么解释都很奇怪。于是他闭嘴了。导购却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套餐。
郝衿从价签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导购手里的白色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昼那张写满“我该怎么接”的脸。她嘴角动了动,随即收住,转开视线,把旧手机放在展台上。“想要和这个牌子一样的,能插这张卡。哪款最合适?”
导购小哥看了后推荐了几款,郝衿上手认真比对。沈昼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发现自己在这个场景里的角色既不是领导,也不是债主,更不是家长——就是个站在旁边等她挑手机的工具人。这感觉比昨晚被她牵着鼻子走还让人无所适从。
最后郝衿选定了一款,价格适中,比原来那个贵一些,但也在预算范围内。她指了指那款,然后看向沈昼:“你付钱,可以吗。”
沈昼看了她一眼,掏出钱包。导购小哥接过卡的时候眼神在他俩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这到底是不是一家的?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付完钱,郝衿坐在旁边的试机区低头摆弄新手机。SIM卡插进去,开机,信号满格。手机号码登录了微信等常用app,通讯录的号码也找回来了部分。屏幕上有几条未接来电通知,微信消息也在不停弹。她没管别的,先点进陈栀的对话框,打字:“手机掉湖里了,刚买新的。人没事。”
陈栀秒回:“?”
郝衿:“回去再聊。”
她按灭屏幕,站起来。走到沈昼面前,把他的手机和身份证从兜里掏出来,一并递过去:“有人给你打了电话,我不小心接了。”
沈昼接过手机和卡,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节。她的手指是凉的——营业厅冷气太足,她刚才又一直握着那瓶冰矿泉水。但机身是温的,是贴着她腿焐了一路的温度。那点温度从掌心渗进来,不烫,只是刚好比他手掌的温度高一点点。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拿在手里。“……没事。”
她的体温。他垂着眼,把那点温度收在掌心,没有看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只是拢着,像拢一块刚从她口袋里借来的、还在发烫的石头。
郝衿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那句“没事”,也是给这场意外画上一个句号。
然后她低头点开新手机上的导航软件,搜了回家路线。最近的地铁口步行要十几分钟,她看了一眼外面——十一点半,七月的太阳正悬在头顶,柏油路面反着白光,路边的树叶晒得打卷。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开过一辆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像撕膏药,滋啦一声,又迅速消失。那蝉鸣铺天盖地,像一条滚烫的毯子捂住了整个街道。
她站在营业厅门口,对着那片白花花的阳光眯了下眼。身后沈昼从试机区方向走过来,手机和身份证已经收进了兜里。她犹豫了大约一秒,转身看向沈昼,语气不冷,但也不热,是那种把界限划得刚刚好的分寸:“能帮忙送到附近的地铁口吗?”
沈昼抬头看她:“……行。”
“谢谢。”
上车,后座,沈万三又贴过来。几分钟后,车停在地铁口附近。郝衿捧住狗脑袋揉了揉,说了声“拜拜”。又看了驾驶座一眼,再次轻声的说了声“谢谢。”然后打开车门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