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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后续(第2页)

但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发的这些信息,沈昼一条都没听见。客厅里,沈昼的电脑正摆在茶几上,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疯狂跳动,而系统通知早在白天开会时就设成了静音。

季遥的信息像一群无声的飞蛾,撞在冰冷的屏幕上,没有回音。

此刻的沈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暖光。沈万三在床边的狗窝里酣睡。

他睡不着。大脑像一台中了病毒的电脑,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今晚的每一个画面。她蹲在地上仰头看他时那双蓄着水雾的圆眼睛;她站起来,眼泪一收,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这条狗”;她擦完腿上的泥,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掷,在他面前比了个耶;她把他的身份证抽走时那个理所当然的动作,好像那张卡片本来就该归她保管;她在电梯门合上之前低头看房卡的侧脸,连句晚安都没说。

他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清醒。他复盘她的逻辑,发现每一步都无懈可击;他复盘她的表情,发现从委屈到冷脸到平静,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浪费;然后他开始复盘自己的反应——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他居然试图用离场施压,被她一句“警察局见”将死;他居然真的转身走了,又自己折回来;他居然乖乖去叫了保安,乖乖回家拿了身份证,乖乖把证件交到她手上,签下了这辈子最不平等的一份条约。他沈昼,在她面前,连说“不”的选项都没找到。

他为什么每一步都照做了?从她说“你这条狗”开始,他就一直在她的节奏里走。他活该失眠。

沈昼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然后想起她在滑梯底下抬头看他时,头发上挂着树叶,下巴上有一道泥印子,问他“我手机呢?”那个画面比任何怼他的话都更让他睡不着——她问那句话的时候,好像已经默认了他是她可以追问的人。

他翻身,把被子扯上来蒙住半边脸,过了很久才睁开眼,发现窗外的路灯光已经被天光代替了。沈昼破天荒的失眠了,带着淤青般的疲惫,一直睁眼到天亮。

周日早上的太阳照常升起,沈万三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爹已经坐在床边,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又没还手。它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象征性地完成了安慰,然后叼着牵引绳去门口等着了,尾巴摇得比平时还欢,用那种“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的晨间巡礼一分钟都不能耽误”的眼神看着他。

沈昼坐在床边,和狗对视了好一会儿。沈万三歪着头,尾巴摇得起劲,一点没有意识到它爹昨晚经历了怎样的灵魂重击。沈昼认命地起身,换了速干衣,给狗套上牵引绳,出门开始了一天的第一轮遛狗。整个遛狗过程中,他的身体在机械地执行着跑步的动作,但思绪却完全在别处。沈万三倒是很开心,在草坪上疯跑,对着树坑嗅来嗅去,丝毫没有察觉到它爹今天格外沉默。

遛完狗,洗澡,换衣服,拿上备用机和钱包,开车去酒店大堂等她。他还得想着怎么跟她开口道歉,但他知道,她未必需要。昨晚从头到尾,她没指责过他半句,只是让他自己选,然后让他承担每个选择带来的后果。她甚至没问过他的名字——好像他的名字对她来说,远不如怎么把手机从湖底捞上来重要。

他沈昼,在她那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早上九点,郝衿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没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凭着本能摸到床上那部震动不止的手机,食指在屏幕上胡乱划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枕头底下捞出来的:“……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短暂的安静,但足够让一个刚睡醒的人察觉到哪里不对。郝衿眼皮撑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落在屏幕顶端那个来电显示上——妈妈。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睡懵”到“全速运转”的切换,整个人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后背绷得笔直,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阿姨您好!”她的声音瞬间清脆响亮得像是已经起床三小时,“这部手机是我昨晚在玄武湖捡到的,我不是机主本人。我已经和他约好了今天上午十一点见面还给他,您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女声:“好的,麻烦你了。那我晚点再打给他。”

“好的,阿姨再见!”郝衿的声音也不自觉柔下来。

挂了电话,郝衿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盯着屏幕上那道通话结束的界面,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准备翻身再躺会儿。通知栏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条微信消息预览,她没点进去看,也没兴趣。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上,整个人倒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想了几件事:第一,刚才那个声音听起来挺有教养的,大概率是个好相处的长辈;第二,她刚才那段话好像说得太快了,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清;第三,原来他叫沈昼。手机屏幕上闪过消息通知时有他的名字。她昨晚拿了他身份证,但没注意看名字。现在知道了。沈昼。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还行,不太难听。

想完这些,她发现自己睡不着了。眼睛闭了几秒又睁开,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翻身坐起来。不睡了。起床,洗漱。

衣服只有身上这一套。昨晚洗澡前把白T恤洗了,挂在空调风口下吹了一整夜,摸一下——干得透透的。又从卫生间拿来吹风机,对着领口和袖口又吹了两分钟,确保没有半点潮气。牛仔裤昨晚没洗,抖了抖,能穿。穿戴整齐,套上白T恤,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行。她把枕头底下的树枝和床头柜上包在干燥机里的SIM卡收好,碎手机也组装好一并装进裤兜。

九点半,房间电话准时响了——叫醒服务。她接起来,前台那个声音客气地提醒她时间,她顺口问了句早餐在哪里,得知自助餐厅在五楼,十点结束。还有时间。沈昼的手机和身份证也一并塞进兜里了,还拿了瓶矿泉水。

郝衿到餐厅的时候,已经快收餐了。热菜区几乎空了,炒面炒饭那几盘她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早上不想吃太油的。盛了一碗南瓜粥,拿了一根小油条、一个烧卖、一个煎饺、一小节玉米、半截红薯,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日的早晨,餐厅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商务客模样的在低声交谈。她坐在窗边,慢慢剥开红薯的皮,咬了一口,很甜。南瓜粥也是甜的、暖的,顺喉咙下去,整个人终于从昨晚的狼狈里一点点苏醒过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变亮,梧桐树影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鼓楼某间安静的教师公寓里,顾怀瑾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红茶,对着手机屏幕微微一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你手机被一个姑娘捡到了。人挺实在的,就是有点紧张。”

发完,想了想,她又补了一条:“声音挺好听的。”做完这些,她放下手机,继续看阳台外南大校园里那片郁郁葱葱的梧桐树。

这个周日的早晨,好像比平时更有意思了一点。

而酒店楼下,那辆黑色SUV已经在停车场停了有一会儿了。沈昼到的时候刚过九点,停车场很空,他停在她昨晚下车的位置附近,熄了火。沈万三在后座趴着,打了个哈欠。他没什么事要做,就是在家里坐不住。然后平板电脑上弹出两条微信消息。他看完,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平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沈万三。沈万三正用那种“你们人类真麻烦”的眼神瞟他。“我妈知道她了。”他说。沈万三的尾巴敷衍地摇了摇,像是在说:你才知道。快十点的时候,酒店门口的风开始变烫,梧桐树影在地砖上轻轻晃动。沈昼站在大堂,已经在前台那边等她了。

吃完早餐,郝衿喝了口矿泉水,拧紧盖子站起来。七月的南京热得黏人,回房间后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重新挽成丸子头,碎发别在耳后,一身干爽。

最后检查一遍:床铺没落东西,卫生间的灯关了,床头柜上准备应对意外的器具也放回原位了。树枝揣在左边裤兜,SIM卡裹在干燥剂包里揣在右边,碎手机屏幕朝外,沈昼的手机和身份证放在另一侧。矿泉水瓶拿在手里,房卡插在取电槽里。

刚检查完,床头电话又响了。她接起来,前台的声音很礼貌:“郝小姐您好,楼下有位先生说是跟您约好的,请问您方便下来吗?”

“嗯,马上。”她挂了电话,抽出房卡,最后扫了一眼这个住了一晚的房间。空调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铺在床单上。她关上门,往电梯走。

酒店大堂。旋转门外透进明亮的阳光,大理石地面被照得反光。沈昼站在前台旁边,前台小姑娘挂了电话,抬起头对他微笑:“郝小姐说请您稍等一下,她马上下来。”

Hao小姐?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姓。原来她姓郝。昨晚到今天,他一直不知道她的姓,直到前台替他知道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姓和她很配。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电梯叮的一声。

他下意识站直了一些。郝衿从电梯间走出来,白T恤,浅蓝色阔腿牛仔裤,白色球鞋,和昨晚一模一样。但头发挽成了丸子头,看起来比昨晚素净很多。她右手拿着房卡和矿泉水瓶,步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淡,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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