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
远房表叔在街上拦住我。
说家中孩子病了,要借二十两银子。
我不想借。
他们都以为我有钱。
其实我袖里只剩赌坊赢来的银票,脏得很。
我叫春桃打发他走。
后来听说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再下一行:
我是不是很坏。
这几个字写得很小,像怕自己看见。
苏时读到这里,手背发凉。
她忽然明白,这些散页并不是为了记事。
更像一个人把自己做过的烂事偷偷埋起来。埋得乱七八糟,埋得毫无章法,埋在床板下,埋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伤了谁,不是不知道自己亏欠谁。他知道,甚至记得很清楚。可他只把这些东西写下来,藏起来,第二日照旧出去喝酒、赌钱、逃避,等下一件烂事发生,再添一页新的羞耻。
窝囊到近乎可恨。
也可怜到叫人无法轻易骂完。
苏时合上薄册。
屋外远远传来有人唤她的声音。
“小姐?”
是春桃。
声音还在东院外,不算近。大约小丫鬟终于发现她不见了,已经惊动了人。
苏时把薄册藏进怀里,又将烧黑的银镯和残纸一并收好。起身时,她眼前一黑,扶住床柱才站稳。指尖沾满灰,裙摆也脏了,袖口被木刺刮出一道细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
这间屋子仍旧没有给她答案。
她从侧窗爬出去时,手腕旧伤被牵动,疼得她额角沁出一点冷汗。刚落地,便听见春桃急急的脚步声。
“小姐!”
春桃从月洞门那头跑来,脸色白得吓人。看见她从东院墙边出来,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苏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灰的裙摆。
春桃的目光也落到那里,又看向她袖口那道刮痕,嘴唇发抖。
“若让老爷夫人知道……”
苏时没有解释。
“回去吧。”
春桃怔住。
“别告诉他们。”
这句话若是从前的少爷口中说出来,便又是一桩要人替他遮掩的祸事。春桃原该害怕,原该立刻跪下求她不要再胡来。可此时苏时站在东院外,裙摆沾灰,袖口破了,怀里像藏着什么不能示人的东西。她并不理直气壮,也不任性,只像终于从那间封死的屋子里摸到了一点会割伤人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