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真是废物,倒也干净。
可有时候又不甘心。
不甘心也无用。
她是天上的月,我是沟里的水。
月照下来,水便更脏。
苏时看着那些歪斜字迹,胸口慢慢压上一层说不出的闷。
这不像她。
这是另一个人。
一个笨拙、怯懦、满身酒气、写不出好文章的人。他自知不堪,又不甘心;恨姐姐,也羡慕姐姐;怕父亲,又想被父亲看见。他把自己骂成烂泥,骂成沟里的水,骂到最后,也没能从泥里爬出来。
苏时将那些纸折好,放进袖中。
她继续摸索床板下方。
最里面有一本薄册,被压在两块断木之间,封皮已经被火燎去一角,纸页潮软,几乎粘在一起。苏时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取出来。册子外头没有题名,里面也不是整齐的日记。许多页被撕掉了,剩下的有些只写了几行,有些夹着碎纸,有些干脆是酒楼的账票、药铺的小笺和几张歪歪扭扭的欠条。
她翻开第一页。
今日又被父亲骂。
后面几行被水泡得模糊,只剩最后一句: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他说得越对,我越想逃。
苏时翻到下一页。
今天在东市撞翻了卖花女的竹篮。
她骂我眼瞎,我本想赔,赵三他们笑得太大声,我便也笑了。
后来她蹲在地上捡花,手冻得发红。
我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没敢回去。
纸页边上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已经碎得几乎没有形状。
苏时的手指僵在那里。
再往后,是一张酒楼账票背面写下的几行。
又赊了刘掌柜的账。
他腿脚不好,还要扶着柜台同我作揖。
我知道他怕我。
我也知道他家里最近进货赔了钱。
可我还是赊了账。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后来补上的:
明日若醒得早,叫人送银子去。
若忘了,就算了。
这句后面被划了几道。
看不出他后来有没有送。
苏时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