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站在雨幕里,深色的外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船灯的昏黄光晕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他的身形、站姿、甚至微微歪着头的角度,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雨滴打在面具上,顺着陶瓷般的表面滑落,像是眼泪。
那人抬起手,整了整面具,然后朝我张开双臂。
“我亲爱的弟弟,”他说,声音有些含糊,也许和多年前那个船头的夜晚一模一样,“你有想我吗?”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我知道这不是哥哥。面具浮起来的那一刻我就应该知道的。但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思念压过了理智。我走上前去,伸出双臂,抱住了他。怀抱是实心的。温热的,有重量的,不是幽灵,不是幻觉。我把脸埋进他湿透的外袍里,闻到那股陈旧的香与泪水的味道。熟悉的,他离开时船舱里环绕缠绕着我的味道。
“你不是哥哥,”我说,声音闷在外袍里,“但没关系了。”
他的手落在我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淋了雨的猫。
“我们要去一个有乐子的地方。”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面具还是那张面具,纹丝不动,但我总觉得面具底下的脸正在笑。
“你不做悲悼伶人了?”我问。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抽噎起来。
“呜——呜——我亲爱的伶人们啊——我亲爱的贡多拉——”他用手背抹着面具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星海无涯,悲伤为舟——呜呜呜——”
干嚎了半天,面具底下漏出来的分明是憋不住的笑声。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他嚎了一会儿,见我不为所动,便收起假哭,整了整衣领,若无其事地说:“走吧,车要开了。”
“……你刚才是不是根本没哭。”
“悲悼伶人的事,怎么能叫没哭呢?”他理直气壮,“这叫内敛。”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港口另一头的一片空地。
和传单上画的不太一样——没有星星,没有涂鸦,只有一辆安安静静停在那里的列车。车身的金属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站台上没有人排队,甚至连个检票口都没有。只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列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沓传单。
他有一双耀眼的金色眼睛,像是把正午的太阳掰了两块嵌进眼眶里。灰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穿得也很随意,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特殊,很容易把他当成港口随处可见的闲散路人。他正在整理手里那沓传单,把它们一张一张叠整齐,动作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远远看到他的时候,我就莫名开始紧张。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身边人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这位,”我压低声音问,“看着不像凡人。”
“嗯,他不是凡人。”
“……那他是什么?”
“你猜。”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边人已经抽走了我怀里那张传单,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啪的一声把传单拍在他胸口。
“我们要上车。”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被拍在胸口的传单,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戴面具的怪人。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哇,”他说,“你们是看了传单来的?”
“对。”
“终于有人看了!”他看起来是真的高兴,“在港口发了三天,之前的人都不理我。我就说这传单画得挺好的——”
他示意我们跟着他,然后只见他在列车前摆了一张桌子,一本正经地往旁边空空的台阶一指:“两位请坐,我们按流程来。”
……然后就变成了面试。
依然是列车边,依然是一张桌子,但此刻桌子后面坐着的,是刚才那个还在吐槽发传单很累的年轻人。他面前铺开一张皱巴巴的登记表,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认真得像在主持一场决定寰宇命运的重大考核。
“姓名?”他问。
身边人毫不犹豫地答道:“阿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