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陪过一个假面愚者很多年,”我继续说,“后来他把它给了悲悼伶人。现在悲悼伶人也用不上它了。放在这里,也许哪天有人需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琴身。那把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被惊醒似的。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把琴往桌角挪了挪,让它安稳地靠在墙边。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港口依旧是那个港口。
雨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码头上,空气里混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和咸腥的海风。商贩们已经重新支起了摊位,扛着货物的船工在跳板上奔走,吆喝声、机械声、船笛声响成一锅粥。和昨天那片灰沉沉的死寂相比,今天的港口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没有直接去找传单上画的那个地点。
我在港口边缘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背靠着被海风侵蚀得斑驳的石墙,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着的火石。这里没有人经过,只有头顶几只海鸟偶尔掠过的影子。我蹲下身,把捡来的枯枝和干草堆成一堆,用火石打了好几次才点燃。
火苗舔上枯枝,发出细小的哔剥声。橘红色的光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微不足道,但那股热气扑在脸上,是实实在在的。
我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黄纸。
我把第一张黄纸放进火焰里。纸页在火舌里卷曲、变黑,然后碎成一片片打着旋儿的灰烬。那些灰烬被热气托着往上升,又被海风吹散,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哥,”我开口,声音干干的,“还有洛。”
我又放了一张黄纸下去。
“老伶人。”
又一张。
“还有船上的大家。”
火焰吞噬着纸钱,发出温吞的噼啪声。我把怀里最后一张黄纸也放进去,看着它慢慢蜷成一团金色的火苗。然后我抱着那副面具,在火盆边坐下来。
“在下面就不要苦着自己了。”我说,想了想,又准备加上几句嘱托。
然而话还没到嘴边,我突然僵住了。
在下面就不要苦着自己——这话的意思,难道说,要他们笑?
悲悼伶人的规矩里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我错了。
我赶紧扶着面具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改口:“对不起,刚刚说错了。你们在下面不要——我的意思是,”我顿了顿,把怀里那副面具抱得更紧了些,“所以你们在那边一定要哭啊。”风吹过火盆,火焰跳了一下。“痛痛快快地哭。”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一声闷雷炸响。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地,雨水倾盆而下。
那不像是普通的雨,刚才还晴得好好的天,忽然倒下来一整盆水。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精准得像是被谁瞄准过。火盆里的火焰挣扎了两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嘶声,然后彻底熄灭了。被烧了一半的黄纸泡在积水里,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我错了我错了!”我手忙脚乱地把面具搂在怀里,缩着脖子,“不是那个意思——我没什么意思——你们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
雨还在下,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蹲在浇灭的火盆前,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个被赶出家门的小狗。怀里那副面具倒是被我护得好好的,一滴水都没沾上。
就在我琢磨着要不要干脆给火盆磕个头算了的时候,怀里的面具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
它自己浮了起来。
那副从哥哥手里接过的、边缘磨掉了大半漆的悲悼伶人面具,正安静地悬浮在我面前,像一个刚刚醒来的人,正在辨认眼前这张脸。
我愣住了。
总不能真来接我了吧。。。?
然后它绕过我的肩膀,向身后飘去。我顺着它的方向转过身来——
面具扣在了一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