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睡床吧,我在椅子上——”
“床给你。”他又说了一遍,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闭上了那只仅剩的右眼。
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屋顶的雨声。
没有睡着。
我只是在等雨停,等霞光再次升起。就像在那无数次港口的黄昏里,坐在缆桩上,等着一场又一场日落。
那个曾经的混沌医师也没有睡着。
半夜里,听见他从椅子里起身的声音。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声涌进来,伴随着他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那声叹息很短,像是刚溢出嘴唇就被他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窗边站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听见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拉开木门。湿润的海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盐的味道。
“雨停了。”他说。
坐起身,望向门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屋檐上还挂着几滴残留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东边的海平面上,第一缕霞光正破开铅灰色的云层,将那片灰沉沉的海染成淡金色。波涛依旧翻涌,但那颜色,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他站在屋外,站在湿漉漉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片正在放晴的天。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左眼那道旧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独眼迎着光,微微眯起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捡起台阶上被夜雨打落的几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翻了翻,随手搁在窗台上。转身看见站在门边时,他似乎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声音很轻,“也就是太阳照常升起来。”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远处的海面上收回来,瞥了一眼。“但既然还能看见……那就看看吧。”
那光落在那位老人微微佝偻的背上。海面波光粼粼,像是铺满了碎金。
雨停了。我们回到了那间屋子里。
“那么,”他将手中的搪瓷杯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该下药方了。”
我抬起头看他。
晨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膝头落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这也许是最后一张药方了。他没有说出口,但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把这个念头在齿间嚼了嚼,又咽了回去。
他起身,走到那张歪腿的桌子前,拉开抽屉。里面乱糟糟地堆着泛黄的纸页、半空的墨水瓶和几支秃了毛的笔。他翻了很久,最后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那不是药方。
是一张传单。纸张粗糙,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画着一辆列车行驶在星星之间。说是画,其实更像是某个孩子的涂鸦——车厢的颜色涂得歪歪扭扭,星星画成了歪歪扭扭的五角形,一根烟囱正吐着不成比例的烟圈。画面的正上方,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想要驶向群星吗?来星穹列车!”
我抬头看他。星穹列车。我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悲悼伶人的贡多拉停靠的那些港口里,这个名号最近被越来越频繁地提起。那位刚刚登上神位的开拓星神,阿基维利,正在群星之间铺展祂的轨道。只是——
“星神……亲自发传单?”
他耸了耸肩,那个动作里藏着极淡的无奈。“如果你暂时没有归处的话,”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不妨去试试。去群星间看看。”
我低头看着那张传单,又抬头看了看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海面上。
我把传单折好,放进怀里——和两副面具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起那把旧琴。那把老旧的、漆面半磨光的琴,在那个黄昏的港口被一个边笑边咳嗽的假面愚者交到我手里,又在昨天那场大雨里被海水泡得湿透。琴弦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木质的琴身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微光。
我将它轻轻放在桌上。
“这琴,”我说,“留给您。”
他转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