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
王兆林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稀稀拉拉的。他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沙溪河的方向。河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我爹来接我了。”
他的手松了。
雷明菊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老人身上。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在送人。
王兆林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王福生挨着,和李承岳挨着,和王明远挨着,和刘幺妹挨着,和白有田挨着,和白有山挨着,和白有林挨着,和王朝安挨着。一座新坟,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碑上的字是刘念祖写的——“王公兆林之墓”。柳体,端正有力。
下葬那天,王坪的人全来了。王老三拄着拐杖,蹲在坟前,旱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望着墓碑,望了很久。
“兆林,你走了,谁陪我摆龙门阵?”
他把旱烟杆点着,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变成淡蓝色。
“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都记得。每年清明,我会来给你烧纸。烈士陵园那边,我也会去。王坪的事,你放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拐杖点在金匣潭边的山路上,笃、笃、笃。
雷明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她没有起来,跪在那里,望着墓碑。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兆林,你安心走。我随后就来。”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山坡上,把那些坟照得金灿灿的。金匣潭的水面映着晚霞,红彤彤的。她忽然听见歌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粗粗的,沙沙的——
“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底下桂花开……”
她站在山坡上,听着。晚霞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红红的。她的嘴角翘起来,眼泪从翘着的嘴角流进去,咸咸的。
那是王兆林在唱。在秧田里,在院坝里,在桂花树下,在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日子里。他一直都在唱。
【十一】
雷明菊死在王兆林走后的第三年。
她走得很安静。头天晚上,她还坐在院坝里,缝一件衣裳。桂花开了,香气把整个院坝都熏透了。她把针线放下,望着桂花树,望了很久。桂花树的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是王兆林用刀刻的,每一道刻痕代表一年。从他们搬进新村那年开始刻,刻了六道。
“兆林,桂花又开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桂花。
第二天早上,林小雨从北京打电话回来。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心里一沉,赶紧打给王浩然——王兆林和雷明菊的孙子,马在田的外孙,在港大读书。王浩然打电话给村里的王老三,王老三拄着拐杖走到王兆林家,推开门。
雷明菊躺在床上,脸上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鼻子皱皱的,像是在笑。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王兆林的旱烟杆。翡翠烟嘴子被她的手握得温温的,绿汪汪的,像沙溪河春天的水。
王老三站在床前,把旱烟杆从她手里轻轻取出来。她的手已经僵了,但握着旱烟杆的姿势,还像是握着王兆林的手。
“明菊,你去找兆林了。”
他把旱烟杆放在枕头边上。退出房间的时候,他轻轻带上了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雷明菊安安静静的脸上。桂花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熏香了。
雷明菊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王兆林挨着。两座坟,紧紧靠在一起,像活着的时候挨着睡一样。碑上的字是林小雨写的——“雷氏明菊之墓”。柳体,端正有力。
下葬那天,林小雨从北京赶回来,王浩然从香港赶回来,王雨桐从上海赶回来。三个娃儿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林小雨把旱烟杆放在两座坟中间。翡翠烟嘴子对着沙溪河的方向。
“外公,外婆,你们好好过。沙溪河的水,我替你们看着。”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山坡上的坟一座挨着一座——李承岳、王明远、刘幺妹、白有田、白有山、白有林、溃兵兄弟、小刘、王福生、何幺娃、张幺姑、刘万全、魏氏、刘朝安、马秀兰、刘家兴、王朝安、王兆林、雷明菊……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
【十二】
二〇二三年清明。林小雨带着她的儿子回来了。
儿子叫陈念沙,是她丈夫陈家的姓,加上“念沙”——想念沙溪河。五岁的娃儿,第一次回王坪。他蹲在金匣潭边,往水里扔鹅卵石。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溅起一小朵水花,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他咯咯笑,又扔了一块。水花溅起来,在春天的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林小雨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扔石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也带她来金匣潭边扔石头。外婆说,金匣潭的水是沙溪河的魂。所有的故事都沉在这潭水里——飞机、金条、玉镯子、绣花鞋,穿中山装的男人,抱娃儿的女人,十五六岁的溃兵,十九岁的工作队员,雕菩萨的人,精选队的旗子,分田到户的红纸,烈士陵园的鎏金碑。
“妈妈,这里头有啥子?”陈念沙指着潭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