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三爷爷,不管我走多远,我都是王坪的人。沙溪河的水,流在我血里头。”
王兆林的眼圈红了。他把手抽出来,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院坝里,他蹲下来,蹲在那棵桂花树下,把脸埋在手掌里。雷明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膝盖上。
“兆林,你咋子了?”
王兆林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明菊,我高兴。咱们苦了一辈子,娃儿们有出息了。”
雷明菊把他拉起来,拉进屋里。屋里,林小雨正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给王老三他们看。几个老人围着那张纸,手伸着,不敢碰,只是看。纸上的字他们不认得,但那个红色的公章,他们认得。那是北京大学的公章,圆圆的,红艳艳的,像一轮太阳。
【九】
林小雨去北京那天,王兆林和雷明菊送到广纳场汽车站。
汽车站是一个小院子,停着几辆开往县城的中巴车。院墙上刷着白灰标语——“要想富,先修路”。林小雨提着行李箱,背上背着书包。她走到王兆林面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王兆林把她拉起来,手在发抖。
“莫跪。你是大学生了,莫跪。”
“外公,外婆,我走了。”
雷明菊把一个布包塞进林小雨手里。布包是手工缝的,针脚密密实实。林小雨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二十块、五十块,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包苞谷粑,用荷叶包着,还是温热的。
“外婆,这钱——”
“拿着。外婆攒的。北京东西贵,莫饿着。”
林小雨的眼泪下来了。她把布包贴在胸口,抱住了雷明菊。雷明菊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拍婴儿。
“莫哭。好好读书。外婆在家等你回来。”
中巴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林小雨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窗户推开,朝王兆林和雷明菊挥手。车开了,她的手还在挥着。王兆林和雷明菊站在汽车站的院子里,望着中巴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盘山公路上。
雷明菊的眼泪流下来了。王兆林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
“兆林,小雨走了。”
“嗯。”
“咱们的娃儿,都走了。老大在县城,老二在广东,秀莲在广纳场。现在小雨也走了。”
王兆林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走了好。走出去,比窝在沙溪河强。咱们守着这里,让他们在外头飞。”
雷明菊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王兆林没有哭。他望着中巴车消失的方向,望着盘山公路,望着公路尽头的山。山那边,是县城。县城那边,是省城。省城那边,是北京。北京那边,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但他的外孙女去了。
【十】
王兆林死在二〇二〇年冬天。
那年他八十三岁。死之前,他把雷明菊叫到床前。他躺在新村的楼房里——白墙,铝合金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干瘦的脸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雷明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握了一辈子锄头、握了一辈子旱烟杆、握了一辈子她的手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明菊。”
“嗯。”
“我死了以后,把我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跟我爹挨着,跟承岳先生挨着,跟明远叔挨着。那地方好,能看见沙溪河,能看见烈士陵园。”
雷明菊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流了一脸。
“我记住了。”
王兆林望着窗外。窗外是沙溪河的方向。河水哗哗流着,从他出生那天流到现在,还要继续流下去。
“明菊,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雷明菊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在发抖,他的也在抖。两只发抖的手握在一起,抖着抖着,就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