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望着青黑色的潭水,望着潭心那个永远在转的漩涡。漩涡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把所有的故事都卷在最深处。
“有咱们家的根。”
陈念沙听不懂。他又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溅到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拿袖子擦脸,咯咯笑。
林小雨把他抱起来,沿着金匣潭边的山路,走上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台阶很长,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年份——一九三二、一九三三、一九三四……她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停下来看一看。走到“二〇一二”的时候,她站住了。那是烈士陵园扩建的年份。那一年,她十二岁,看着外公带着王坪的人,一座坟一座坟地挖,把红军的遗骨迁进陵园。
她走到山顶。纪念碑矗立在太阳底下,青石的碑身被阳光照得发烫。碑上的大字鎏金闪闪——“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永垂不朽”。
她把陈念沙放下来,拉着他的小手,走到王有福的墓前。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字迹清清楚楚——“红军战士王有福之墓”。
“念沙,这是你三太爷爷的爹。你叫他老祖祖。”
陈念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石板上,轻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林小雨又带他走到王兆林和雷明菊的坟前。两座坟挨在一起,坟上长满了青草。她把从北京带来的东西放在坟前——一包稻香村的点心,是她排了半小时队买的;一束鲜花,菊花和百合,用报纸包着。她把点心打开,放在墓碑前。把鲜花插在两座坟中间。风吹过来,把菊花瓣吹得轻轻摇动。
“外公,外婆,我带念沙回来看你们了。”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陈念沙也跪下来,学着妈妈的样子,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抬起头,望着墓碑上的字。
“妈妈,外婆叫雷明菊。”
“嗯。”
“外公叫王兆林。”
“嗯。”
“他们都睡在这里?”
“嗯。”
陈念沙低下头,又磕了一个头。这一个头,没有人教他。他磕完了,站起来,把手里攥着的一块鹅卵石放在墓碑前。石头是从金匣潭边捡的,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沙溪河的水波。
林小雨的眼泪下来了。她把儿子抱起来,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的沙溪河。河水哗哗流着,从猫儿垭流下来,流过利济桥,流过挺包河,流过沙溪嘴,流过王坪新村,流过烈士陵园,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妈妈,沙溪河要流到哪里去?”
“流到渠江,流到嘉陵江,流到长江,流到大海。”
“大海在哪里?”
林小雨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晨光从猫儿垭那边照过来,照在沙溪河上,把河水照得亮闪闪的,像一条铺满碎金子的路。
“在那边。”
陈念沙望着那条金光闪闪的河,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回沙溪河。”
林小雨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他的头发软软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好。妈妈等你回来。”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山坡上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