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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铁血丹心(第2页)

烈士陵园扩建工程开工那天,沙溪河两岸来了很多人。

有从县城来的领导,穿着白衬衫,胸前戴着党徽。有从省城来的记者,扛着摄像机,镜头对着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红军坟。有从外地赶回来的王坪子弟,穿着打工的衣裳,手里牵着娃儿。更多的是沙溪河两岸的乡亲们,他们从王坪、马家坡、广纳场、沙溪嘴赶来,沿着山路走上山坡,站得漫山遍野都是。

王兆林站在主席台侧边。他没有上去讲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山坡上的人群。太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弯了的腰上。他看见王老三蹲在人群前面,旱烟杆拿在手里,没有点。看见白有田的侄孙——白志远的儿子白小川,穿着一身迷彩服,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束野菊花。看见刘家兴的儿子刘念祖,戴着眼镜,手里牵着他的小女儿。看见马在田的孙儿马小波,从广东赶回来的,衬衫上还别着厂牌,上面有他的工号和照片。看见雷明菊站在人群边上,围裙还没解——她是直接从灶房赶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苞谷粑。

开工的鞭炮响了。噼噼啪啪的,在山谷里回荡。鞭炮声停了以后,挖掘机的轰鸣声响起来。第一铲土挖下去的时候,王老三的旱烟杆终于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和挖掘机的尾气混在一起。

王兆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王福生临终前说的话——“精选队的旗子,我收了一辈子。那些弟兄们的名字,我都记得。”他爹念了三十几个名字,念到最后,声音断了。那些名字,他一个都没记住。但他记住了他爹念名字时的样子——眼睛闭着,嘴唇动着,像是在跟那些名字说话。

现在,这些红军坟里的名字,也有很多没人记得了。有名字的,刻在碑上,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没名字的,只有一个土包,长满了青草。但他们睡在这里,睡了七十多年,沙溪河的水声陪着他们,王坪的乡亲们记着他们。每年清明,都有人来给他们烧纸、上香、磕头。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的人,也来。烧纸的时候,就叫一声“红军爷爷”。这一声,就把所有的名字都叫到了。

【四】

烈士陵园修了两年。

两年里,王兆林几乎天天往工地上跑。他老了,腿脚不灵便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王坪走到山坡上。拐杖点在砂石路上,笃、笃、笃,和他爹王福生当年的拐杖声一模一样。他蹲在工地边上,看挖掘机挖土,看起重机吊石头,看工人们砌墓碑。工地的技术员是个年轻人,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跑来跑去。他看见王兆林蹲在那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老爷子,您天天来,不累啊?”

王兆林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

“不累。我来看看这些烈士。他们睡在这里七十多年了,该有个像样的家了。”

技术员不说话了。他顺着王兆林的目光望过去——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正在竖起来。青石的,白石的,大理石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名字——有的是原来的名字,有的是“无名烈士”四个字。阳光照在碑上,把字照得亮闪闪的。

陵园修好的时候,是二〇一四年的秋天。

开园那天,天上下着小雨。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青石台阶上,落在来参加开园仪式的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王坪的人全来了。王老三穿着那套压在箱底二十年、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中山装,胸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王兆林穿着雷明菊给他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水蘸着梳得整整齐齐。雷明菊走在他旁边,撑着一把黑伞,伞往他那边斜着,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他们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台阶很长,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字——不是人名,是年份。一九三二、一九三三、一九三四……每一个年份,都是一批红军从沙溪河走出去的年份。王兆林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停下来看一看。看到“一九三四”的时候,他站住了。

“三叔,你爹是哪年走的?”

王老三站在他旁边,望着那个年份。雨水从石碑上流下来,流过“一九三四”四个数字,像是那一年没有流完的眼泪。

“民国二十三年。就是一九三四。”他的声音沙沙的。“他走的时候,我才七岁。他背着一杆枪,跟着队伍走了。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喊他,爹,你早点回来。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我追到村口,被奶奶拉住了。他走了就没有回来。”

王老三的声音断了。雨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王兆林没有说话,只是把旱烟杆递过去。王老三接过来,手在发抖。他把旱烟杆塞进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翡翠烟嘴子被雨水打湿了,绿汪汪的,像沙溪河春天的水。

山顶上,是一座巨大的纪念碑。碑是用猫儿垭的整块青石雕成的,高九丈九尺,象征着九九归一。碑身上刻着几个大字——“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永垂不朽”。字是请省里的书法家写的,鎏金的,雨水淋在上面,金灿灿的,像要从石头上流下来。

纪念碑后面,是一排一排的墓碑。青石的,白石的,大理石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雨丝落在碑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个人在低低地说话。

王兆林和王老三找到了王有福的墓。

墓碑是大理石的,上面刻着“红军战士王有福之墓”。字是鎏金的,雨水淋在上面,亮闪闪的。王老三蹲下来,手伸出去,手指摸着那行字。从“红”字摸到“军”字,从“军”字摸到“战”字,从“战”字摸到“士”字,从“士”字摸到“王”字,从“王”字摸到“有”字,从“有”字摸到“福”字。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自己的手指里。

“爹,儿子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搬了新家,碑上的字是金的。你认得你的名字不?王有福。你叫王有福。你说过,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你有福气。你在的时候,福气不够。你走了以后,福气都给了我们。现在你住在这里,和你的弟兄们在一起。你该有福了。”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咚咚咚。磕完了,他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放在墓碑前——一捧新米,一块腊肉,一壶苞谷酒。酒是他自己酿的,用沙溪河的水,用王坪的苞谷。酒倒进杯子里,在雨里冒着微微的热气。

王兆林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望着墓碑上的字,望了很久。

“有福叔,我是王福生的儿子。我爹是精选队的,跟着王明远。他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都来给你烧纸。他走了以后,我替他来。往后,我走不动了,我儿子来。你放心,王坪的人,不会忘了你们。”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打在墓碑上,打在青石台阶上,打在纪念碑上。整个烈士陵园被雨水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帘。王兆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他转过身,望着山下——沙溪河在山脚下流着,河面上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圈。河水带着那些小圈,流向金匣潭,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是川北的山歌,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粗粗的,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底下桂花开。哥是桂花香千里,妹是蜜蜂采花来。”

他侧着耳朵听。歌声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他记得那个调子,记得那个词。那是沙溪河两岸的人唱了几百年的山歌。红军从沙溪河走出去的时候,也唱着这首歌。

他的眼泪下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五】

烈士陵园扩建以后,王坪的乡亲们搬进了新村。

新村建在沙溪河对岸的平坝上,离老村子三里路。一排一排的二层小楼,白墙青瓦,铝合金门窗,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每户门前有一个小院坝,院坝里种着桂花树,树是政府统一栽的,胳膊那么粗。村口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王坪新村”。字是王兆林请刘念祖写的,柳体,端正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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