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二年秋天,沙溪河两岸传开了一个消息——川陕革命根据地王坪烈士陵园要扩建了。
消息是王兆林从乡里带回来的。他开完会,连饭都没顾上吃,径直走到村委会的广播室。广播室是一间小屋子,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桌上摆着一个包着红布的话筒。他把话筒的开关打开,吹了两口气,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村委会屋顶的大喇叭里传出去,传遍了王坪的每一个角落。
“王坪的乡亲们,我王兆林。刚从乡里开会回来,有一个大事要跟大家说。川陕革命根据地烈士陵园,要扩建了。咱们王坪,在扩建范围里头。”
广播的声音在沙溪河两岸回荡。田里干活的人停下了锄头,院坝里晒谷的人抬起了头,灶房里烧火的婆娘们放下了火钳。王老三蹲在自家院坝里,手里拿着旱烟杆,烟杆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侧着耳朵听完,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朝村委会走去。
王兆林从广播室出来的时候,村委会的院坝里已经站满了人。男人们抽着烟,婆娘们抱着娃儿,老人们拄着拐杖,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王老三挤到最前面,旱烟杆拿在手里,没有点。
“兆林,扩建烈士陵园,咱们的田咋个办?房子咋个办?”
王兆林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已经七十多了,腰弯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当年带着王坪人分田到户时一样亮。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文件是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县人民政府的大红印。他把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文件上说了,占用的田和房子,按国家标准补偿。田有田的价,房有房的价。愿意搬迁的,政府统一建新村,水电气全通,比咱们现在住的房子好十倍。不愿意搬迁的,补偿款一次性到位,自己找地方建。”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王老三把旱烟杆塞进嘴里,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秋天的太阳底下变成淡蓝色。
“兆林,你莫拿话哄我们。我王老三活了八十几岁,见过的事太多了。土改的时候说分田,田分了。合作化的时候说收田,田收了。包产到户的时候又说分田,田又分了。这一回,是不是又要收?”
王兆林把文件折好,揣进怀里。他走下台阶,走到王老三面前,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院坝里,和几十年前分田到户时一模一样。
“三叔,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国家要扩建烈士陵园。烈士陵园里埋的是啥子人?是红军,是跟咱们一样的庄稼人。他们当年从沙溪河走出去,走到战场上,把命丢在了外头。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现在国家要把他们的坟迁到一起,给他们立碑,让后人记得他们。咱们的田和房子,是给他们让路。”
王老三的旱烟杆停了。他望着王兆林,望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在浑浊的深处,有一点光在动。
“我爹的坟,也在扩建范围里头?”
王兆林沉默了一会儿。王老三的爹是老红军,民国二十二年跟着红四方面军走的,走到川西的时候,死在了一条不知名的河边。同乡把他的尸体背回来,埋在王坪背后的山坡上。坟很小,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王明远写的——“红军战士王有福之墓”。每年清明,王老三跪在坟前,把一捧新米放在坟头,跟他爹说,爹,家里都好,你放心。
“三叔,你爹的坟,要迁进烈士陵园。”
王老三的旱烟杆从手里滑下来,落在院坝的泥地上。他没有捡。他蹲在那里,望着地面。地面上有一群蚂蚁,排着队,扛着米粒,往窝里走。
“迁。”他说了一个字。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让他跟他的弟兄们睡在一起。他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那些弟兄。死了,该团圆了。”
王兆林把旱烟杆捡起来,递给他。王老三接过来,手在发抖。
【二】
搬迁比王兆林预想的要顺利。
不是没有阻力。王坪的人对土地的感情,像沙溪河对河床的感情——流淌了千百年,已经分不开了。有人蹲在田埂上哭,有人抱着祖坟的墓碑不肯撒手,有人指着王兆林的鼻子骂,说他当了几十年支书,老了老了把王坪卖了。王兆林听着,不还嘴。骂完了,他递上一支烟,蹲下来,慢慢说话。他不是用文件说话,是用人情说话。
“你家爷爷,当年给红军带过路。你家大伯,当年给红军送过粮。你家祖坟边上,就埋着两个没有名字的红军坟。这些烈士,跟咱们王坪的人,血脉连着血脉。给他们让一块地方,让他们安安心心睡在一起,咱们亏不亏?”
被骂的人不骂了。蹲在田埂上哭的人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回家收拾东西去了。抱着墓碑不肯撒手的人,被儿子扶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最难的,是迁坟。
王坪背后的山坡上,散落着几十座红军坟。有的有碑,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有的没有碑,只有一个长满青草的土包。谁也说不清这些坟里埋的是谁——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有年纪大的,有年纪小的;有四川人,有湖北人,有河南人,有陕西人。他们从不同的地方走到沙溪河,走到王坪,走到战场上,最后埋在了这片山坡上。
王兆林带着人,一座坟一座坟地挖。他请了广纳场的老石匠,用青条石打了几十口小棺材。棺材不大,二尺长,一尺宽,刚好能装下一具红军的遗骨。挖开的坟里,有的尸骨还完整,头骨、肋骨、腿骨,一块一块,保持着躺着的姿势。有的只剩下几块碎骨,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头哪是土。有的尸骨旁边,还有生前的物件——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搪瓷掉光了,锈成了铁红色;一颗铜扣子,扣子上的五角星还隐约可见;一支钢笔帽,笔帽上刻着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王老三他爹王有福的坟挖开的时候,王老三跪在旁边。棺材烂得只剩几片木板,他爹的尸骨蜷在泥土里。头骨歪着,下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王老三跳下墓坑,把他爹的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手在发抖,但他捡得很仔细。头骨、颈椎、肋骨、胳膊、大腿、脚趾。一块一块,放进那口小青石棺材里。捡到头骨的时候,他抱着那头骨,贴在胸口。头骨冰凉冰凉的,硌着他的胸口。
“爹,你莫怕。儿子送你搬家。新家比这里好,你的弟兄们都在那里。你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他们,念叨了一辈子。现在好了,团圆了。”
他把头骨放进去,合上棺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王兆林扶了他一把。王老三把王兆林的手推开,自己爬出了墓坑。他站在墓坑边上,把身上的土拍了拍,拿起旱烟杆,点着,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秋风里散了。
“兆林,我爹迁进陵园以后,碑上写啥子?”
“写‘红军战士王有福之墓’。和原来一样。”
王老三点了点头。他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揣进怀里。
“好。我爹认字不多,就认得自己的名字。写他的名字,他找得到。”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