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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包产到户(第1页)

【一】

王兆林当王坪村支书那年,刚好四十岁。

他是王坪本地人,土生土长,喝沙溪河的水长大的。他爹王福生是王明远的远房侄儿,精选队解散以后回家种田,一辈子老老实实,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只交代了一句话:“当干部,莫亏了乡亲。”王兆林跪在床前,握着他爹干瘦的手,把那句话刻进了心里。

他当支书的时候,正是包产到户的风刮到沙溪河的时候。上面的文件下来了,说要把田分到各家各户,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文件上的字印得清清楚楚,但王坪的人不信。不是不信文件,是不信世道。从土改到合作化,从合作化到人民公社,田分了又合,合了又分。老辈子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说,这田啊,像沙溪河的水,流来流去,不知道最后流到谁家的田里。

王兆林拿着文件,挨家挨户做工作。他走到王老三家的院坝里,王老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手里的文件,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兆林,你莫拿那些纸来糊弄我。我王老三种了一辈子田,田是啥子滋味,我比你清楚。土改的时候分过一回田,我跪在田埂上哭了一场。后来田又收走了。这回分了,下回是不是又要收?”

王兆林把文件折好,揣进口袋里。他蹲下来,蹲在王老三旁边,从王老三手里接过旱烟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和从王老三鼻孔里喷出来的烟雾混在一起。

“三叔,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中央定的政策,签字画押,白纸黑字。田分给你,就是你的。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国家的、留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王老三把旱烟杆接过去,没有抽。他望着院坝外面的田,田里的稻桩子一茬一茬的,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发着灰白色的光。那些田他种了四十年,从土改前给马福堂当佃户,到土改后分到自己的田,再到合作化把田交出去,他的脚印把每一块田的田埂都踩遍了。哪块田的泥深,哪块田的泥浅,哪块田的水凉,哪块田的水热,他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

“真的不收了?”

“不收了。”

王老三把旱烟杆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变成淡蓝色。

“好。我信你一回。”

王兆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出王老三家的院坝,沿着田埂往下一家走。冬天的田埂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他知道,他踩的不是田埂,是王坪几百口人的心。

分田那天,王坪比过年还热闹。

天不亮,人就聚到晒谷场上。男人们抽着旱烟,婆娘们抱着娃儿,老人们拄着拐杖,所有人都望着晒谷场当中那张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张红纸——是王兆林从广纳场买回来的大红纸,裁得四四方方,边角压着一块金匣潭的鹅卵石。红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家各户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田的亩数、四至界限。字是王兆林自己写的,他在王坪小学读了六年书,字写得端正有力。

他站在八仙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红纸。太阳从猫儿垭升起来,照在红纸上,把纸照得红艳艳的。他清了清嗓子,晒谷场上安静下来。只有沙溪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哗的,像在给这场合奏乐。

“王坪的乡亲们,今天分田。按人头分,不分男女,不分老幼。王坪在册人口三百七十四人,水田五百六十二亩,旱地三百一十八亩,人均水田一亩五分,旱地八分四厘。各家各户的名字和分到的田,我都写在红纸上了。大家听好了——”

他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谁家,谁家的人就往前挤,伸长脖子,像一群等着投食的鸭子。王老三的名字念到了——水田四亩五分,旱地两亩五分。他站在人群里,手在发抖。他婆娘站在他旁边,抱着最小的孙娃,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王兆林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他把红纸从桌上拿起来,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张红纸,就是王坪分田的凭据。各家各户,今天就可以去认自己的田。从今天起,田里种出来的粮食,交了国家的,留了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炸开了。那欢呼声太大了,把沙溪河的水声都盖住了,把猫儿垭的山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王老三蹲在人群里,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婆娘抱着孙娃,眼泪滴在孙娃的脸上,孙娃被滴醒了,哇哇哭起来。哭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哭哪是笑。

王兆林站在八仙桌后面,看着晒谷场上的人群。太阳照在他脸上,把他四十岁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没有欢呼,但他的手里攥着那张红纸的边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王老三第一个走到自己的田里。他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捧泥土。土是黑油沙土,捏在手里能捏出油来。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味道他太熟了,土改那年他闻过,合作化那年他也闻过。每一回闻到这股味道,他的眼泪就止不住。他把土放回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手上沾着泥土,黑黑的,润润的。

他转过头,对站在田埂上的儿子说:“拿锄头来。”

儿子把锄头递给他。他接过锄头,握在手里。锄头柄被他的手磨了几十年,磨得油亮亮的,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他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锄刃插进泥土里,发出噗的一声。泥土翻开来,黑油油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腥甜味。他又举起锄头,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像人的心跳。

他婆娘站在田埂上,怀里的孙娃已经不哭了。她看着男人弯腰挥锄的样子,忽然想起几十年前,他第一次分到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田里,一锄一锄地挖,挖到天黑都不肯回去。她叫他吃饭,他说,我再挖一锄。那一锄挖下去,挖出来的全是他的想头。

太阳落山了。王老三还站在田里,锄头杵在地上,望着这一片属于他自己的田。晚霞照在田里,把泥土照得红红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铺在新翻的泥土上。

“婆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沙沙的。

“嗯。”

“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婆娘没有掐他。她走下田,站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糙,她的也糙。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不是梦。是真的。”

王老三的眼圈红了。他望着这一片田,望着田埂上站着的儿子、儿媳、孙娃。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好又举起锄头,继续挖。泥土在锄刃下翻开来,一锄一锄,像在给这片田盖印。

王兆林站在坡上,望着王老三一家在田里忙碌。晚霞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他转过身,往村委会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分田只是第一步,还要分农具,分耕牛,分种子。他走在田埂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是在给他鼓劲。

【二】

雷明菊不是王坪的人。她是沙溪嘴嫁过来的。

她的娘家在沙溪嘴码头边上,爹是撑船的,在柏家兄弟手下当船工。她从小在河边长大,会游泳,会撑船,会织渔网。十六岁那年,她爹把她许给了王坪的王朝安。王朝安是王老三的侄儿,人长得高高大大,力气也大,一顿能吃三碗苞谷饭。雷明菊她爹说,这后生实在,嫁过去不吃亏。

雷明菊没有说不。那时候的婚姻,爹娘说了算。她坐在花轿里,从沙溪嘴抬到王坪,唢呐吹了一路。她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沙溪河的水跟着轿子流了一路。她忽然想哭,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王朝安对她不错,不打不骂,家里的重活抢着干。她生了两个娃儿,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顺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种田、养猪、带娃儿、慢慢变老,和沙溪河两岸所有的婆娘一样。

天有不测风云。王朝安三十五岁那年,在修水利的工地上出了事。山上的石头滚下来,砸在他腰上。人救过来了,但腰以下不能动了。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雷明菊伺候了三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翻身按摩,她一个人全干了。王朝安拉着她的手,说,明菊,你莫管我了,带着娃儿走吧。雷明菊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说,你说的啥子混账话。你是我男人,我不伺候你谁伺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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