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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菩萨的手艺(第1页)

【一】

刘万全是沙溪河两岸最后一个雕菩萨的人。

他的手艺是祖传的。刘家祖上三代都是雕匠——雕菩萨、雕神龛、雕祠堂里的牌位。刘万全的爷爷雕过关帝庙的关公像,一丈二尺高,赤面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那把大刀是用一整块柏木雕的,刀杆有手臂那么粗,刀刃薄得能透光。关公像开光那天,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了,把关帝庙围得水泄不通。香火熏得人睁不开眼,关公的脸在烟雾里红得像活的。

刘万全的爹雕过观音阁的千手观音。观音的每一只手都雕得不一样——有的持净瓶,有的持柳枝,有的持莲花,有的结手印。一千只手,一千种姿态。他爹雕了整整三年。雕完最后一只手的那天夜里,他爹坐在观音像下面,仰头看着那一千只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说,这不是我雕的,是观音借我的手雕的。

刘万全从小就跟着爹学手艺。他七岁开始摸刻刀,爹给了他一块边角料——柏木的,巴掌那么大,让他随便刻。他刻了一条鱼,鱼鳞是用刻刀的刀尖一片一片点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鱼尾巴微微翘着,像在摆水。爹把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放下,说了一句:“这娃儿,手上有东西。”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正式跟爹学雕菩萨。爹教他的头一件事,不是怎么用刀,是怎么看木头。“木头是活的。”爹说。他拿着一块柏木,让刘万全摸——摸木头的纹理,摸木头的温度,摸木头的结节。“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你顺着它的脾气,它就听你的话。你逆着它的脾气,它就裂给你看。”

刘万全摸着那块木头。木头被爹的手摩挲得光滑温润,摸上去像摸着一块玉。他闭着眼睛,手指顺着木头的纹理慢慢移动。纹路从指腹下面流过,像沙溪河的水。

“感觉到了没有?”爹问。

“感觉到了。”他说。“它在往这边走。”

爹点了点头。从那以后,爹开始教他用刀。圆刀、平刀、斜刀、三角刀、翘头刀,几十把刻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爹的刻刀装了满满一个木箱,每一把都被磨得雪亮,刀刃上能照见人影。爹说,刻刀就是雕匠的手指头,你要把它用得跟手指头一样听话。

刘万全练了三年刀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废木料练。圆刀走弧线,平刀走平面,斜刀走斜面。一刀一刀,把一块方木头雕成圆的,再把圆的雕回方的。木屑堆了一地,他的手指被刻刀划破过无数次,指腹上全是细密的疤痕。爹不看他的刀法,只看他雕出来的面——平面平不平,弧面圆不圆,斜面斜不斜。

“刀功不是手练出来的,是心练出来的。”爹说。“你心里是平的,刀下就是平的。你心里是圆的,刀下就是圆的。”

刘万全十七岁那年,爹接了一单大活——给广纳场新修的城隍庙雕一尊城隍像。城隍是阴间的官,管着一方水土的生死祸福。爹带着他,在城隍庙的后院里搭了个棚子,开始雕。木头是从猫儿垭运来的老柏木,树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剖开以后,木纹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带着柏木特有的清香。

爹先雕大形。他用斧头砍出城隍的大体轮廓——头、身子、四肢。斧头在他手里像活的,每一斧都砍得恰到好处。木屑飞溅,柏木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棚子。大形出来了,爹开始用刻刀。圆刀雕衣纹,平刀雕面部,斜刀雕须眉。城隍的脸一天一天清晰起来——国字脸,丹凤眼,长髯垂胸,不怒自威。

刘万全在旁边打下手——递刻刀、磨刀刃、清理木屑。他看着他爹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的,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但握起刻刀来,稳得像山。刻刀在他手里,像长在手上的。刀锋走过的地方,木头就活了。爹雕城隍的衣袍,衣纹层层叠叠,像被风吹起来的。他站在旁边,感觉那衣袍真的在动。

雕到城隍的脸的时候,爹忽然停下来了。他把刻刀放下,坐在城隍像对面,抽了一锅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城隍的脸上散开。城隍在烟雾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阴阳两界。

“爹,咋子了?”刘万全问。

爹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拿起刻刀。他没有继续雕城隍的脸,而是雕起了城隍的眼睛。从那天起,他每天只雕眼睛。雕了七天。每天雕一点,雕完就坐在对面看。看完了,第二天再雕。

第七天,城隍的眼睛雕好了。刘万全站在城隍面前,仰头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城隍在看他。不是木头的眼睛在看他,是一双活的眼睛在看他——威严里带着慈悲,慈悲里带着审视。像是在问:你这辈子,做了多少善事,做了多少恶事?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爹,城隍的眼睛,咋个像活的?”

爹把刻刀擦干净,放进木箱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把刻刀都擦得雪亮,刀刃上不沾一点木屑。

“不是像活的。”爹说。“就是活的。”

城隍像开光那天,广纳场挤满了人。人们跪在城隍面前,烧香磕头,把心里的愿望和恐惧都说给城隍听。有个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额头碰着地,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儿子被抓了壮丁,走了三年没有音信。她求城隍保佑儿子平安回来。说着说着,她抬起头,看见了城隍的眼睛。她忽然不说话了,只是跪在那里,望着城隍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刘万全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老妇人。他忽然明白了爹说的话——菩萨不是雕出来的,是请出来的。木头里本来就住着菩萨,雕匠做的,只是把多余的木头去掉,让菩萨露出来。

城隍庙的活做完以后,爹病倒了。病来得很急,从病倒到去世,前后不到半个月。临死前,他把刘万全叫到床前。他的手已经握不住刻刀了,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握着什么。他把那箱刻刀推到刘万全面前。木箱被磨得发亮,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长出了绿色的铜锈。

“万全,爹没啥子留给你。就这一箱刀。”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木屑。“刘家的手艺,传了三代。莫断在你手里。”

刘万全跪在床前,额头碰着地。“爹,我记住了。”

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记住,雕菩萨的人,心里要有菩萨。心里没有,手上就雕不出来。”

这一次,眼睛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刘万全把爹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李承岳、王明远他们做了邻居。坟前没有立碑——爹生前说过,雕了一辈子菩萨,自己不留名字。刘万全把爹用了一辈子的那把圆刀埋在坟前。刀刃朝下,刀柄朝上,像一炷香。

【二】

刘万全接手家业以后,成了沙溪河两岸唯一的雕菩萨匠人。

爹留下的那箱刻刀,他一把一把磨过。磨刀石是爹传下来的青石,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是爹磨了几十年刀磨出来的。他把刻刀蘸上水,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刀刃和石头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水把石浆冲下来,灰白色的,像眼泪。他磨得很慢,每一把刀都磨到能照见人影为止。

他接的第一单大活,是给王坪的观音阁雕一尊送子观音。王坪的财主王仲轩捐了一百块银元,要雕一尊三尺高的观音像,抱着一个胖娃娃。刘万全在王坪住了三个月。他选了一块老樟木——樟木有香气,雕出来的观音自带香味。木头是从猫儿垭的老林里砍来的,树龄两百年以上,剖开以后,香气把整个屋子都熏透了。

他先雕观音的脸。爹说过,菩萨的脸最难雕。脸雕好了,菩萨就活了;脸雕不好,身子雕得再好也是死的。他每天对着那块樟木,雕一刀,看一看。雕一刀,再看一看。观音的脸一天一天清晰起来——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慈悲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沙溪河面上的晨雾,似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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