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到观音眼睛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和爹当年雕城隍眼睛时一模一样。他把刻刀放下,坐在观音对面,抽了一锅烟。烟雾在观音脸上散开,观音在烟雾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雕菩萨的人,心里要有菩萨。”他心里有菩萨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拿起刻刀的时候,心里很静。像金匣潭的水,表面上波平如镜,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安宁。
他雕了七天眼睛。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观音的脸。晨曦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观音脸上,把樟木照得温润如玉。他看一会儿,拿起刻刀,雕一刀。再放下,再看。第七天傍晚,晚霞从窗户照进来,把观音的脸照得红红的。他拿起刻刀,雕了最后一刀。观音的眼睛完成了。
他站在观音面前,仰头看着她。观音也在看着他。那目光像月光,像河水,像娘的手抚在额头上。他跪下来,朝观音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完了,他站起来,继续雕观音的身子、衣纹、抱着娃娃的手。娃娃的脸圆圆的,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观音的手托着娃娃的屁股,娃娃的小手抓着观音的衣襟。
送子观音开光那天,王坪的婆娘们全来了。她们跪在观音面前,求观音赐子。有个年轻媳妇,嫁过来五年了没有怀上,婆婆天天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她跪在观音面前,眼泪流了一脸,把心里的话都说了。说着说着,她抬起头,看见了观音的眼睛。
她不哭了。她望着观音,观音也望着她。那目光像在说: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第二年春天,那个媳妇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男娃。她抱着娃儿来观音阁还愿,跪在观音面前,让娃儿也给观音磕头。娃儿还不会磕头,她把娃儿的头轻轻按下去,碰在蒲团上。她抬起头,望着观音的脸,忽然看见了观音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不是伤心,是说不清的感激。
刘万全站在观音阁外面,看着那个媳妇抱着娃儿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她看见刘万全,走过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刘师傅,谢谢你。观音菩萨显灵了。”
刘万全摆了摆手。“不是我。是观音。”
媳妇抱着娃儿走了。刘万全站在观音阁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樟木的香气从观音阁里飘出来,淡淡的,像春天的风。他忽然想起爹雕的城隍,想起城隍的眼睛。爹说,菩萨不是雕出来的,是请出来的。他现在信了。
【三】
刘万全的婆娘是他三十岁那年娶的。
她姓魏,是广纳场魏家的女儿。魏家开着一间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魏氏从小在铺子里帮忙,算账、招呼客人、整理货架,样样利索。她长得不算好看,但耐看——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跟着动,像一只小蚂蚁在嘴角爬。
媒人来说亲的时候,刘万全正在雕一尊土地公。他放下刻刀,听媒人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会雕菩萨,挣不了大钱。”他说。“她跟着我,可能要吃苦。”
媒人把这话传给了魏家。魏氏的爹听了,捋着胡子说:“这后生老实。老实比啥子都强。”魏氏听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那颗痣动了动,像是在笑。
婚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魏氏是从广纳场走到刘家的——刘家在沙溪嘴,离广纳场十里路。她穿着红衣裳,头上盖着红盖头,自己走着来的。走到刘家门口的时候,刘万全站在院坝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长衫,头发用水蘸着梳了又梳。长衫的袖子长了一点,遮住了他握刻刀磨出的老茧。
魏氏走到他面前,站住了。红盖头遮着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你……你来了。”他说。声音像蚊子哼。
红盖头下面传出一声轻轻的笑。嘴角那颗痣大概在动。
他们拜了天地,拜了刘万全爹娘的牌位,夫妻对拜。对拜的时候,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一声响。魏氏又笑了。刘万全也笑了。笑得傻傻的,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新婚之夜,刘万全坐在床边,看着魏氏。魏氏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掀开了,脸红红的,不是胭脂——她没有涂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像晚霞映在河水里。她低着头,嘴角那颗痣微微动着。
“你……你饿不饿?”刘万全问。
魏氏摇了摇头。
“你……你渴不渴?”
魏氏又摇了摇头。
刘万全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抖。魏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声在洞房里荡开,像一串风铃在风里摇。
“刘师傅,你雕菩萨的时候,也这么笨?”
刘万全挠了挠后脑勺。“雕菩萨……不一样。菩萨不跟我说话。”
魏氏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笑完了,她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莫怕。我又不是菩萨。你想说啥子就说啥子。”
刘万全看着她——看着她圆圆的脸,看着她嘴角那颗一动一动的痣,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菩萨好。菩萨不会笑,她会。
“我……我会对你好。”他说。声音还是像蚊子哼,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不让你吃苦。”
魏氏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糙,握刻刀握了几十年,手心里全是老茧。她的手也糙——在杂货铺里搬货、打算盘、做家务,磨出来的。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挨在一起。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两个新人身上。
刘万全和魏氏过了几十年。他们生了四个女儿。头一个是女儿,刘万全抱着娃儿,高兴得合不拢嘴,取名刘大妹。第二个还是女儿,他照样高兴,取名刘二妹。第三个又是女儿,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取名刘三妹。第四个生下来,还是女儿,接生婆都不敢报喜了。刘万全走进屋里,看着床上的魏氏,看着她怀里皱巴巴的娃儿。
“又是个女儿?”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