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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氏兄弟沉浮(第1页)

【一】

白家在沙溪河两岸,从来都是穷的。

白有田、白有山、白有林三兄弟,是沙溪嘴白家的第三代。他们的爷爷是佃户,爹也是佃户。到了他们这一代,还是佃户。白家的男人都有一个特点——肩膀宽,骨架大,力气像牛。但力气再大,也是给别人使的。白家三代人,使了一辈子的力气,没有一分田是自己的。

三兄弟的爹叫白老幺。白老幺是沙溪嘴马家的佃户,种了马家二十几亩田,每年交了租子,剩不下几颗粮。他婆娘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以后,落下了月子病,一到阴天就浑身疼,下不了地。白老幺一个人扛着一家五口的吃食,肩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重。他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一捆猪草。他把猪草扔进猪圈里,蹲在门槛上,端着一碗苞谷糊糊,呼噜呼噜喝完,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扛着锄头下地了。

他死在四十岁那年。死的时候正在田里插秧,弯着腰,秧苗拿在手里。忽然身子一歪,栽倒在秧田里。泥水淹没了他的脸,他挣扎了两下,没有站起来。等田里的人把他拖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断了气。脸被泥水糊住了,嘴巴张着,泥浆灌进了喉咙。眼睛睁着,望着天。天上太阳很大,晒得秧田里的水发烫。

白有田是老大,爹死那年他十二岁。他把爹的眼睛合上,把爹脸上的泥擦干净。他没有哭。他把爹的锄头扛在肩上,走下秧田,继续插秧。锄头比他的人还高,扛在肩上,锄头柄拖在地上。他弯着腰,把秧苗一株一株插进泥里。秧苗插得歪歪扭扭的,但他没有停。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把爹没插完的那块田插完了。

白有山是老二,爹死那年八岁。他蹲在田埂上,看着哥在田里插秧,看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下田,把哥插歪的秧苗一株一株扶正。

白有林是老三,爹死那年才三岁。他还不晓得死是啥子意思。他坐在田埂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娘把他抱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笑。

三兄弟就是这样长大的。

【二】

白有田是老大,也是三兄弟里最老实的。

他像他爹,话少,力气大,能吃苦。爹死后,他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十二岁的娃儿,扛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锄头,种着租来的几亩薄田,养活娘和两个弟弟。他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一捆猪草,和他爹一模一样。

他种田种得好。秧苗插得横平竖直,间距均匀,深浅一致。他种的田,一眼望过去,秧苗像用尺子量过的,整整齐齐。沙溪嘴的老庄稼人看了,都说这娃儿是种田的料子。但田不是他的。每年秋收,他把粮食一担一担挑到东家马家的粮仓里,五成交租,三成还春天借的粮,剩下两成养活一家四口。两成粮,四个人吃,一个人能分多少?他把稠的给娘和弟弟,自己喝稀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糊,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他二十岁那年,娘托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陈家湾的,姓陈,比他小两岁,人长得粗粗壮壮的,能干活。两边都说好了,只等秋后办婚事。白有田嘴上不说,心里是欢喜的。他偷偷攒了一点钱——是给东家扛石头挣的,攒了两年,攒了三块银元。他把银元用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硬的,凉的,心里就踏实。

那年夏天,娘的老毛病犯了。月子病,一到阴天就浑身疼,疼得下不了床。以前疼几天就过去了,这回疼了半个月不见好,人瘦得脱了形。白有田请了广纳场的郎中来看。郎中说,这病拖得太久了,得吃几服药,再补一补身子。白有田问要好多钱。郎中说了一个数。白有田沉默了一会儿,走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递给郎中。郎中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了——他看见白有田的手在发抖。

药吃了,娘的身子好了一些,能下床了。但婚事黄了。女方听说白家把聘礼钱都花了给娘治病,退了婚。媒人来退婚那天,白有田蹲在院坝里,拿石头磨锄头。锄刃磨得雪亮,能照见人影。媒人把庚帖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对不住”,走了。白有田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磨锄头。锄刃在石头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把庚帖捡起来,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扛着锄头下地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提过娶亲的事。有人给他介绍,他摇头。娘劝他,他说,等有山和有林成家了再说。有山和有林成家以后,又有人给他介绍,他还是摇头。他说,一个人过惯了。这一过,就是一辈子。他活成了马家坡第二个白有田——不,他就是白有田。沙溪河两岸的白有田,只有一个。

【三】

白有山是老二,跟他哥完全不一样。

他从小就比他哥灵光。他哥是闷头干活的牛,他是满山跑的猴。爹死以后,他跟着哥种了几年田,种得也不错,但他心里不在这上头。他坐在田埂上歇气的时候,望着猫儿垭那边的山,眼睛里有光——不是庄稼人对土地的那种光,是猎人盯着猎物的那种光。

“哥,种田种不出头。”他蹲在田埂上,拿草茎剔着牙,望着坡上马家的青砖瓦房。“马福堂不种田,他家的粮仓比咱们的屋子还大。”

白有田弯着腰插秧,头也不抬。“莫想那些。咱们就是种田的命。”

白有山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那根草茎没有吐掉。它在心里扎了根,越长越深。

民国二十几年,川北闹土匪。大巴山里的土匪经常窜出来,抢粮抢钱抢女人。沙溪河两岸的村子都遭过匪祸,只有王坪因为王明远的精选队守着,土匪不敢去。马家坡没有精选队,被抢过好几回。白有田家的粮食被抢走过,猪也被牵走过。土匪来的那天夜里,白有田把娘和弟弟藏在地窖里,自己蹲在院坝里,手里握着一根扁担。土匪没有进他家——他家太穷了,一眼望进去,除了几堵土墙,什么都没有。土匪从他家门口过,往屋里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走了。白有田握着扁担,蹲在院坝里,蹲了一夜。

白有山没有蹲。他跟着土匪走了。

不是被掳走的,是自己跟着去的。他早就跟土匪有来往——他在广纳场赌钱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刘疤子的,刘疤子是大巴山里土匪头子“钻山鹞子”的手下。刘疤子看出这娃儿胆子大、脑子灵,问他愿不愿意上山入伙。白有山没有马上答应。他从广纳场走回沙溪嘴,在河边蹲了一下午。河水哗哗流着,他把手伸进水里,感觉到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他想起爹死在秧田里的样子,想起哥扛着比人还高的锄头下田的样子,想起娘疼得满床打滚的样子。他站起来,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回了广纳场。

他当了土匪。

这件事,白有田是后来才知道的。白有山走了以后,托人给家里捎过一回东西——两块银元,一包红糖。白有田把银元和红糖放在桌上,坐了一夜。娘问他有山去哪儿了,他说,有山出去挣钱了,过几年就回来。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不是信了,是不敢不信。

白有山在土匪窝里混得不错。他胆子大,枪法准,又认得字——是他哥教的,白有田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回来教给了弟弟。在土匪窝里,认得字的人不多。钻山鹞子让他管账,后来又让他当了小头目,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他带着人劫过国民党的运输队,劫过保安团的军需车,劫过有钱的商队。他不劫穷人——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劫来的东西,除了上交钻山鹞子的,剩下的分给手下的弟兄。他自己的那一份,攒着,攒够了就托人捎回家。

他当土匪的第三年,回来过一趟。

是夜里回来的。月光很亮,照在沙溪嘴上,把河水照得白花花的。他没有进村,蹲在村口的黄桷树下,等了很久。白有田被人叫出来,走到黄桷树下,看见了弟弟。白有山瘦了,黑了,脸上有一道新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到颧骨,像是刀划的。他穿着庄稼人的衣裳,但腰里鼓鼓的,别着东西。

兄弟俩蹲在黄桷树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白有田掏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点着,递给弟弟。白有山接过来,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变成淡蓝色。

“哥,我对不住你。”

白有田没有说话。他把烟杆接过来,抽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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