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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氏兄弟沉浮(第2页)

“还走不?”

白有山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在替兄弟俩说话。

“走。上了这条路,回不了头了。”

白有田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弟弟手里。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十几块银元——是他这几年攒的。

“你寄回来的钱,娘舍不得花,我都给你攒着。你在外头,用得着。”

白有山拿着那个布包,手在发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布包揣进怀里,站起来。

“哥,娘和有林,就靠你了。”

白有田也站起来。兄弟俩面对面站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白有山转过身,朝猫儿垭的方向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山路上。白有田站在黄桷树下,望着弟弟的背影。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他没有叫住弟弟。他晓得,叫不住。

白有山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四】

白有林是老三,跟两个哥哥都不一样。

他最小,爹死的时候还不记事。他是在娘和哥的翅膀底下长大的,没有吃过大哥那样的苦,也没有像二哥那样走歪路。他从小聪明,记性好,在沙溪嘴的私塾里读了几年书。私塾先生姓吴,就是后来教过马在田的那个吴老先生。吴老先生说,白家三个娃儿,就数老三最有出息。白有田听了,嘴上不说,心里欢喜。他把弟弟的学费从牙缝里省出来——每年养一头猪,年底卖了,钱全给有林交学费。自己过年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

有林读到十六岁,吴老先生说,这娃儿我教不了,得送到县城去读。白有田咬了咬牙,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耕牛卖了。卖牛那天,他牵着牛走到广纳场的牛市上,牛跟了他五年,犁田犁地都靠它。牛好像晓得要被卖了,走到牛市门口,不肯进去,四只蹄子钉在地上,拉都拉不动。白有田蹲下来,摸了摸牛的头。牛的眼泪流下来了,滴在他手背上。

“对不住了。”他说。

他把牛卖了,把钱塞给弟弟。有林拿着钱,跪在哥面前,额头碰在地上。白有田把他拉起来。

“莫跪。你是白家的指望。读出书来,莫像你二哥。”

有林去了通江县城,考进了县立中学。他在县城读书的时候,接触到了和两个哥哥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他的国文□□姓周——就是当年教过晏守仁的那个周先生。周先生戴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但讲起课来眼睛里有光。他在课堂上讲鲁迅、讲胡适、讲□□,也讲马克思、讲列宁、讲共产党。有林听得入了迷。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从来没开过的门。

周先生发现这娃儿家里穷但读书用功,就经常单独辅导他。下了课,别的学生都走了,有林还坐在教室里,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书。周先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问他家里的情况。有林说了——爹早死,大哥种田供他读书,二哥当了土匪。说到二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得像是怕人听见。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有林,你二哥当土匪,是被逼的。你大哥种田,也是被逼的。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世道不改,穷人就永远被逼着。”

有林听着,手攥紧了。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包着牛皮纸,递给他。

“这本书,你拿回去看。小心些,莫让人看见了。”

有林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行字——“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隔着褂子,他感觉到书的硬角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民国三十七年,白有林在周先生的介绍下,加入了地下党。宣誓的地方在县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就是当年晏守仁宣誓的那座庙。庙里的菩萨早就被搬走了,佛龛空空的,墙上挂着那面歪歪扭扭的党旗。他举着右拳,跟着周先生念誓词。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菩萨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宣誓完了,周先生握住他的手。

“有林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党的人了。”

白有林的手被握得很紧。他感觉到周先生手心里的汗,感觉到那面歪歪扭扭的党旗在昏暗的破庙里发着暗暗的光。他想起大哥卖牛时牛流的眼泪,想起二哥脸上的刀疤,想起娘疼得满床打滚的样子。他把周先生的手握得更紧了。

“周先生,我记住了。”

解放那年,白有林随工作队回到了沙溪。他穿着灰布干部服,腰间扎着皮带,胸口的口袋里插着钢笔。他站在沙溪嘴码头上,望着两岸的山,望着沙溪河的水。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但他不是当年那个牵着牛、求哥让他读书的娃儿了。

白有田在码头上等他。大哥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半。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弟弟从船上走下来。弟弟穿着干部服,腰板挺得笔直,和他记忆里那个牵着牛送他上学的哥完全不一样了。

白有林走到大哥面前,站住了。

“哥,我回来了。”

白有田看着弟弟。看着他的干部服,看着他胸口的钢笔,看着他被太阳晒黑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袖子。干部服的布料粗粗的,硌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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