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福堂这个人,沙溪河两岸的人都叫他“面团团”。
这个诨名不是骂人的,是形容他的脸。他的脸圆滚滚的,像发过了头的面团,肉把五官挤得只剩下几条缝——眼睛是两条缝,嘴巴也是一条缝。笑的时候,缝弯起来,脸上的肉堆上去,把眼睛挤得更小了,像两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随时随地都在笑——跟有钱人笑,跟穷人也笑;跟当官的笑,跟种田的也笑;人家求他办事他笑,他求人家办事他也笑。沙溪人说他那张脸是“糍粑脸”——你打他一拳,拳头陷进去,手拔出来,脸又弹回原样,连个印子都不留。
但马福堂不是糍粑。糍粑是软的,马福堂是外软里硬。他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拨了几十年,拨得油光水滑,一颗是一颗,从不拨错。
他是马家坡的保长。
保长这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沙溪河两岸,保长就是土皇帝——派捐派税、抽丁拉夫、调解纠纷,都归他管。马福堂当保长当了十几年,从民国二十几年当到解放。十几年里,沙溪河两岸的保长换了好几茬——有的被土匪打死了,有的贪污被撤了,有的自己不想干了。只有马福堂,像金匣潭里的石头,水涨水落,他都在那里。
他当保长的诀窍就一个字:笑。
上面派下税来,他笑眯眯地挨家挨户收。交得起的,他笑眯眯地收了,记在账本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交不起的,他也不逼,笑眯眯地说:“先欠着,有了再还。”然后从自己口袋里先垫上。垫完了,他也不催。但欠了债的人,心里就亏了他一份情。这份情,比债还重。到了农忙的时候,欠债的人主动来帮他干活——不要工钱,只管饭就行。马福堂笑眯眯地应了,饭管饱,菜里有肉。干活的人吃了他的肉,心里更亏了。下回他再开口,没有人会拒绝。
这是他的本事——他把算盘珠子拨在人心上。
上面派下壮丁来,他笑眯眯地拿了名册,在祠堂里坐一天。来求情的排着队,有送鸡的,有送腊肉的,有送银元的。他笑眯眯地收了,把名字从名册上勾掉。收了多少,勾了多少,他心里有一本账,比镇公所的账本还清楚。实在躲不过去的,他就从最穷、最没门路的人家里抽。那些人送不起礼,也闹不起事。抽了也就抽了,只能认命。马福堂亲自把壮丁送到广纳场,临别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元,塞进壮丁手里。壮丁的爹娘跪下来给他磕头,他把人扶起来,笑眯眯地说:“莫这样。都是乡里乡亲的。”
两块银元买一条命,还赚了一跪。
他就是这么个人。
【二】
马福堂的家业,是他爹马老爷子手里攒下的。
马家在马家坡住了五代,代代都是庄稼人。到了马老爷子这一代,靠着勤俭和精明,攒下了几十亩田。马老爷子临死的时候,把马福堂叫到床前。老爷子躺在门板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蒙着一层灰气。他拉着马福堂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河水。
“福堂,我留给你三十亩水田,二十亩旱地,一片山林。够你吃一辈子了。”老爷子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枯叶。“但你记住,田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田养不活活人。你得让田生钱,钱生田,田再生钱。”
马福堂跪在床前,握着爹的手。“爹,我记住了。”
马老爷子点了点头,手松了。
马福堂记住了爹的话。他接手家业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余粮拿出去放债。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他把粮食借给缺粮的佃户,借一斗还一斗二。秋天收了粮,他把本息收回来,粮仓比原来还满。他把多出来的粮再借出去,利滚利,粮滚粮。几年下来,他家的粮仓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有了粮,他开始买田。谁家遭了灾,谁家有人生病,谁家欠了赌债,他就笑眯眯地揣着地契上门了。他不逼人,坐在人家堂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话。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你商量一件互惠互利的事。说到最后,人家在卖地契上按了手印,他还拉着人家的手说:“莫难过。地还是你种,交租子就行。”人家感激涕零,把他送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保长真是个好人。
回头一想,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马福堂就这样,把马家坡的田一块一块买进来。到解放前夕,他名下的田已经有一百多亩,遍布马家坡、王坪、广纳场,最远的到了沙溪嘴。他把田租给佃户种,收五成租子。遇到收成不好的年份,他笑眯眯地减一成,佃户们感激得给他磕头。但他们没算过账——减了一成,还有四成,而他们的汗水浇出来的粮食,六成归了别人。
白有田就是他的佃户之一。白有田种了马福堂家十几亩田,每年收了粮,先交五成给东家,剩下的五成养活自己。白有田一个人,本来也够吃了。但他交完租子,还要还春天借的粮——春天借一斗,秋天还一斗二。还来还去,剩不下多少了。他一年到头吃苞谷糊糊,过年都吃不上一顿白米饭。他的偏屋是猪圈旁边搭的棚子,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他给马福堂当了二十年长工,从二十岁当到四十岁,背驼了,手糙了,脚板上全是裂口。他没有婆娘,没有娃儿,没有自己的田,没有自己的屋。他什么都没有。
马福堂对他笑眯眯的。每年除夕,马福堂把白有田叫到家里,让他坐上桌,给他夹一块腊肉。腊肉切得厚厚的,肥肉透亮,瘦肉红艳艳的。白有田端着碗,不敢动筷子。马福堂笑眯眯地说:“有田,吃。这一年辛苦你了。”白有田把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出咸味、烟熏味。他的眼圈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突然想到,这是他一年里吃到的唯一一块肉。
马福堂看着他红眼圈,笑眯眯地又夹了一块。
这就是马福堂。他让你觉得自己欠他的,而不是他欠你的。
【三】
马福堂的婆娘姓潘,是广纳场潘家药铺的女儿。潘氏嫁过来的时候十九岁,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跟马福堂站在一块,像两个面团挨在一起。她性格温顺,马福堂说啥子是啥子,从来不顶嘴。她给马福堂生了三个娃儿——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儿子叫马在田。
马在田是马福堂三十岁那年得的,老来得子,金贵得很。马福堂把他捧在手心里养大——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读最好的书。马在田七岁开蒙,马福堂专门从广纳场请了一个老先生来家里教。老先生姓吴,教了几十年私塾,白胡子飘在胸前,走路慢吞吞的。他住在马家厢房里,每天教在田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在田聪明,记性好,教一遍就能背。吴老先生捋着胡子说,这娃儿是读书的料。
马福堂笑眯眯地听着,赏了吴老先生两块银元。
在田十二岁那年,马福堂把他送到通江县城读高小。马家坡的人都说,马福堂疯了——一个保长的儿子,读那么多书做啥子?将来继承家业,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了。马福堂笑眯眯地听着,不说话。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这辈子当保长,说到底还是个土财主,在沙溪河两岸算个人物,出了沙溪就什么都不是。他不想让儿子也这样。他要让儿子走出去,当大官,光宗耀祖。
在田在县城读了三年书,眼界开了。他放假回家,穿着一身学生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着县城口音,把“做啥子”说成“做什么”,把“没得”说成“没有”。马家坡的娃儿们围着他看,像看西洋镜。马福堂坐在堂屋里,看着儿子的样子,笑眯眯地抽烟。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发着光——那是他这辈子投得最得意的一笔资。
在田十八岁那年,马福堂又把他送到了成都,读省立师范学校。师范是官费,不要学费,还管吃住。马福堂算了这笔账,觉得划算。更划算的是,师范毕业出来就能当教书先生,甚至能当校长、当督学,那是正经的官身。他笑眯眯地把儿子送上船,站在沙溪嘴码头上,望着柏木船顺流而下。潘氏站在旁边抹眼泪,他笑眯眯地说:“哭啥子。儿子是去出息。”
船转过河湾,看不见了。马福堂还站在码头上,笑眯眯地望着河水。河风吹过来,把他圆脸上的肉吹得微微颤动。
他没有想到,儿子这一去,走上了一条他完全没算到的路。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