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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马福堂和马在田(第2页)

马在田在成都读师范的时候,接触到了革命思想。

师范学校里有一批进步教师,表面上是教国文、教历史、教地理,暗地里给学生讲马克思主义,讲阶级斗争,讲共产党。马在田的一个同学,姓孙,是川北老乡,两个人住同一间宿舍。孙同学瘦瘦的,戴着一副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亮着的。他床头藏着一本《共产党宣言》,封面包着牛皮纸,上面写着“国文讲义”四个字。夜里熄了灯,他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念给马在田听。

“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

马在田听着,心跳得很快。那些话像一把火,烧进他心里。他想起马家坡的那些佃户——白有田、王老三、陈跛子,他们种了一辈子田,打下来的粮食大半交了租子,自己吃苞谷糊糊都吃不饱。他们给马家当牛做马,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他爹笑眯眯地坐在堂屋里,拨着算盘珠子,算盘珠子每响一声,就是一个佃户的一年。

他想起有一年除夕,白有田坐在他家桌边吃腊肉的样子。白有田端着碗,不敢动筷子,他爹笑眯眯地给他夹肉。白有田把肉塞进嘴里,嚼着,眼圈红了。他那时候觉得他爹真是好人。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白有田不是感动,是委屈。是一年到头当牛做马,除夕夜被赏了一块肉,还要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那不是恩赐,是羞辱。

他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一晚上没睡着。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像他心里的那些念头。

师范毕业那年,他没有回家。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写得很端正——他在师范练了一手好字,柳体,像王明达。信上说,他在成都找到了工作,在一所小学教书,暂时不回来了。

马福堂收到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潘氏问他儿子说了啥子,他笑眯眯地说:“在田当教书先生了。出息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放着在田从小到大的东西——七岁写的描红本,十二岁得的奖状,十八岁在县城照的相片。他把信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

他没有看出来,那封信的语气,已经跟他儿子不一样了。

其实马在田没有留在成都教书。信寄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跟着孙同学,去了川陕革命根据地。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秋天的事。

【五】

马在田参加革命以后,改了一个名字,叫马向东。他把“在田”两个字埋在沙溪河底,换了一个向着太阳的名字。

他在队伍里当文化□□,教战士们识字、读报、唱革命歌曲。他写的字好,柳体端正有力,写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和他在师范学校里学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写的内容不一样了——以前写“人手足刀尺”,现在写“打土豪分田地”“耕者有其田”。战士们大多是穷人家的娃儿,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马向东握着他们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们的手很糙,握惯了锄头和枪,握不惯笔。笔在他们手里像一根不听使唤的棍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马向东不着急,一遍一遍地教,像当年吴老先生教他一样。

他教一个叫王二娃的战士写自己的名字。王二娃写了三天,把“王”字写出了头,像个“主”字。马向东握着他的手,把那一竖写短了。“你看,王字不出头,出头就是主了。咱们穷人翻身做主人,但咱们不称王。”王二娃嘿嘿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把那两个字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对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王二娃”三个字。他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马□□,我这辈子,头一回会写自己的名字。”

马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窗外是巴山的群峰,一层一层,像海浪凝固在了天上。他想起沙溪河,想起马家坡,想起他爹笑眯眯的脸。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他爹要是晓得他参加了共产党,脸上还会不会笑。

民国三十八年冬天,解放军入川。马向东随部队打回了通江县。他穿着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腿上打着绑腿,脚上穿着布鞋。他的脸晒黑了,手上的老茧比握笔磨出来的还厚——是握枪和行军磨出来的。他站在通江县城的城门口,望着城门楼子上的红旗,忽然想哭。

他想起六年前,他从这个城门走出来,穿着学生装,去成都读书。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以为世界就是他爹笑眯眯的脸。现在他回来了,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世界不再是笑眯眯的了。世界是硬的,是血和火,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没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的身份特殊——他是解放军干部,但他爹是保长、是地主。他回去,怎么面对他爹?怎么面对那些被他爹剥削过的佃户?他站在县城的城墙上,望着沙溪河的方向。河水在冬天的太阳底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群山里蜿蜒而出,流向他看不见的故乡。

孙同志——就是当年师范那个孙同学,现在已经是他的上级了——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河风吹散了。

“想家了?”

马向东没有回答。他望着沙溪河的方向,望了很久。

“老孙,我爹是地主。我参加革命的时候,没有跟组织上交代清楚。”

孙同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现在交代了。组织上会调查的。你爹是你爹,你是你。革命队伍里,不搞株连。”

马向东点了点头。他把烟头也扔了,用脚踩灭。烟头的火星在鞋底下面熄了,留下一小片黑色的印子。

他没有想到,他爹等不到组织调查了。

【六】

土改开始以后,马福堂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是保长,是马家坡最大的地主。按政策,他是清算对象。工作队的孙队长——就是当年审过王明达、审过晏守业的那个孙队长,戴着眼镜,坐在祠堂的供桌后面,面前摊着马福堂的材料。马福堂站在供桌前面,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马福堂,你名下有多少田产?”

“一百二十亩水田,八十亩旱地,山林一片。”马福堂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报账。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跟账本上一分不差。

“这些田是怎么来的?”

“有祖上传下来的,有后来买的。”

“怎么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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