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福堂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又平了。
“放债。春天借粮,秋天收粮。还不起的,用地抵。”
孙队长把材料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了一声。“你剥削了多少佃户?”
马福堂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动着——那是他拨算盘的动作,拨了几十年,改不掉了。
“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孙队长的声音忽然高了。他把一本账本拍在桌上,账本是马福堂自己交出来的,牛皮纸封面,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债、每一块地。“白有田,租你家田二十年,每年交五成租,春天借粮秋天还,利滚利,还了二十年还没还清。王老三,民国三十年借你三斗苞谷,还不起,五亩水田抵给了你。陈跛子,民国三十五年借你两斗米,还不起,三亩旱地抵给了你。这些,是不是事实?”
马福堂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像沙溪河的水在冬天退下去一样,慢慢退,退到最后露出干涸的河床。那张圆脸上的肉垮了下来,像发过了头的面团塌了。
“是事实。”
“你认不认罪?”
马福堂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孙队长,看着祠堂里的毛主席像,看着那些从前见了他都要笑眯眯打招呼、现在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的乡亲们。白有田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原来你也欠我的”的光。王老三蹲在门槛上,旱烟杆拿在手里,没有点,只是蹲着,望着他。陈跛子拄着拐杖,站在墙角,拐杖头拄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
马福堂忽然跪下了。
不是膝盖发软,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跪了一辈子的人——跪过爹,跪过县长,跪过保安团长。他跪人的时候,脸上是笑眯眯的,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算盘珠子已经在心里拨好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跪下去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我认罪。”
孙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供桌上的马灯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窗外沙溪河的水声传进来,哗哗的。
“马福堂,按你的罪行,够得上镇压。”孙队长的声音不高。“但你在旧社会当保长期间,没有逼死过人命,没有血债。土改开始以后,主动交出田契账本,认罪态度较好。组织上决定,给你留一条活路。田产全部没收,你本人接受群众监督改造。服不服?”
马福堂的额头碰在地上。“服。”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跪软的,是撑了几十年的那口气,突然泄了。白有田走过来,扶了他一把。他的手握在马福堂的胳膊上——那只握了二十年锄头的手,又糙又硬。马福堂感觉到那只手上的茧子硌着他的胳膊,像砂纸。
“有田……”他的声音沙哑了。
白有田没有说话。他扶着马福堂,走出祠堂。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马福堂站在祠堂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太阳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揉出一手的湿。
“有田,我对不住你。”
白有田松开他的胳膊,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两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过去了。”他说。声音木木的,像他这个人一样。“都过去了。”
马福堂站在他旁边,望着马家坡的梯田。那些田,一块一块,从坡脚铺到坡顶,像绿色的台阶。那些田曾经是他的。现在不是了。他忽然觉得,那些田从来都不是他的。他只是替那些田拔了一辈子算盘。
【七】
马福堂被赶出了老屋。
老屋是马家五代人住过的,青砖灰瓦,院墙上的爬山虎长了上百年,根比人的胳膊还粗。堂屋里的供桌上供着马家祖宗的牌位,一层一层,像一座木头砌的山。现在老屋被没收了,分给了三户贫农。马福堂和潘氏搬到了马家坡山脚下一间破屋里——原来是堆牛草的,四面透风,屋顶的瓦缺了一半,下雨天到处漏雨。他们把牛草清出去,在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铺一床破棉被,就算是家了。
潘氏坐在稻草上,望着透风的墙,没有哭。她这辈子,马福堂说啥子是啥子,从来没有顶过嘴。现在男人倒了,她也不抱怨。她把破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把锅碗瓢盆摆在墙角。锅是缺了口的铁锅,碗是裂了缝的粗瓷碗。她拿稻草把裂缝塞住,还能用。她蹲在破屋门口,用三块石头支起锅,捡了干树枝,开始烧饭。炊烟升起来,和她在老屋里烧饭时的炊烟一模一样。
马福堂蹲在门口,看着她烧饭。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她跟着他过了几十年好日子,穿绸缎,吃白米,使唤丫头。现在她蹲在三块石头支起的锅前面,拿树枝当柴烧,锅里煮的是苞谷糊糊,清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
“婆娘,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沙哑了。
潘氏没有回头。她拿树枝拨了拨锅底的火,火旺了一些,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
“说这些做啥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吃啥子我吃啥子。”
马福堂的眼圈红了。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潘氏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她的手很糙了——以前是白白嫩嫩的,戴银镯子,涂雪花膏。现在银镯子被没收了,手腕上只剩一道白印子。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泥。
“福堂,莫哭了。娃儿还在。在田还在。”
马福堂抬起头,望着沙溪河的方向。河水哗哗流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在田在河的那一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儿子会不会回来。
【八】
马向东是五一年秋天回到马家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