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随土改复查工作组回来的。组织上经过调查,认为他虽然出身地主家庭,但本人历史清楚,参加革命后表现良好,决定不予追究家庭出身问题,分配他回通江县工作。他主动要求参加沙溪这边的土改复查,组织上批准了。
他穿着灰布干部服,胸口的口袋里插着钢笔,手里提着一卷行李,从广纳场走回马家坡。走到利济桥上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桥栏,望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哗哗流着,和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桥上的青条石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了,桥头的石碑上,“利济桥”三个字还清清楚楚。他想起小时候,王明达穿着蓝布长衫,站在桥上,望着河水。王明达是王坪的读书人,修了这座桥。他那时候觉得王明达是傻的——把自己家的田卖了修桥,图啥子?现在他站在这座桥上,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比田值钱。
他走过桥,沿着沙溪河往上走。田里的稻子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子。有人在田里翻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他认出那是王老三——当年借过他爹三斗苞谷、五亩水田抵了债的王老三。王老三也认出了他,锄头停在半空。两个人隔着田埂对视了一会儿。
“三叔。”马向东叫了一声。
王老三把锄头放下,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不知道该不该应。他看了马向东半天——看着他身上的干部服,看着他胸口口袋里的钢笔,看着他被太阳晒黑的脸。
“在田回来了?”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回来了。”
王老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锄头,继续翻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的。马向东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马家坡山脚下那间破屋前的时候,天快黑了。
潘氏蹲在门口烧饭。三块石头支着锅,锅里煮着苞谷糊糊。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散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干部服的年轻人站在暮色里。她的眼睛花了,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娘。”
潘氏的树枝从手里掉下来。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又擦。她走到马向东面前,仰着头看他。他高了,黑了,壮了。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手在发抖。
“在田……你回来了……”
马向东跪下来,额头碰在地上。“娘,儿子不孝。”
潘氏把他拉起来,拉着他的手,拉进破屋里。马福堂蹲在墙角,正在编竹筐——他现在靠编竹筐卖钱换粮。竹篾在他手里翻飞,编得密密实实的。他看见儿子进来,手停了。竹篾从他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父子俩隔着破屋对视。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一个穿着补丁衣裳,一个穿着干部服。
“爹。”马向东叫了一声。
马福堂的嘴唇动了动。他想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了两下没站起来。马向东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握在爹的胳膊上——爹的胳膊瘦了,以前是圆滚滚的,现在皮包着骨头。马福堂感觉到儿子的手——又大又热,像当年他送儿子去成都时握过的那只手,但更有力了。
“在田……”他的声音沙哑了。“你当的是共产党的官?”
“是。”
“好。”马福堂点了点头。他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嘴角扯起来,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好。比我有出息。”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破屋里,围着三块石头支起的锅,吃了一顿苞谷糊糊。糊糊很稀,能照见人影。马向东端着碗,一口一口喝。潘氏把锅底稠的那部分舀到他碗里,他拨回去。拨了三次,最后是马福堂把那勺稠的接过来,分成了三份,一人一份。
“吃。”他说。声音很低。“一家人,莫分你我。”
马向东低下头,把苞谷糊糊喝了。糊糊从喉咙里滑下去,热热的,咸咸的——是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九】
马向东在马家坡待了半个月。
他白天跟着工作组挨家挨户走访,晚上回到破屋里,帮爹编竹筐。他的手握惯了枪和笔,编竹筐笨得很,竹篾老是断。马福堂坐在旁边,手把手教他。父子俩的手碰在一起——一双老手,一双年轻的手,都是马家的手,骨节都粗,指甲都短。
“竹篾要顺着纹路走。逆着纹路,一掰就断。”马福堂的声音很低,像竹篾摩擦的声音。
马向东顺着纹路慢慢地弯,竹篾弯成了一道弧,没有断。
“爹,我小时候,你咋个不教我编竹筐?”
马福堂的手停了。他望着手里的竹篾,望了很久。
“我那时候想,我儿子是要当大官的,不用学这个。”
父子俩都不说话了。破屋里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父子俩身上。
半个月后,马向东要回县城了。
临走那天早晨,他跪在爹娘面前,磕了三个头。潘氏拉着他的手不放,眼泪滴在他手背上。马福堂蹲在门口,没有说话,手里的竹筐编了一半,竹篾垂在地上。
“爹,娘,我会常回来看你们。”
马福堂点了点头。马向东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马福堂忽然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