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
马向东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名字……向东,是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取的。”
马福堂沉默了一会儿。晨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脸不圆了,肉都没了,只剩下松松的皮挂在骨头上。眼睛还是小,但缝里有一种光。
“好名字。比你爹取的强。”
马向东的眼圈红了。他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山路上。他走过利济桥的时候,又站住了。他望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哗哗流着,把他爹的话冲走了,把他的眼泪也冲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晓得,他爹蹲在破屋门口,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望到他被山梁挡住为止。
【十】
马在田后来在县城安了家。他娶了一个陕西姑娘,叫刘翠萍。翠萍是南下干部,在县妇联工作,剪着齐耳短发,说话带着陕北口音,把“我”说成“额”。两个人是在一次干部会上认识的。她坐在他对面,发言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放鞭炮。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他娘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是模样像,是那股子劲儿像。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生了三个娃儿。两儿一女,名字都是马在田取的——马山、马河、马溪。三个名字合起来,就是沙溪河两岸的山水。翠萍问他为啥子取这些名字,他说,他是在沙溪河边长大的。人离开了,名字要回去。
每年清明,他带着娃儿们回马家坡扫墓。给爷爷扫,给奶奶扫。马福堂和潘氏的坟在马家坡背后的山坡上,和李承岳、王明远他们的坟隔得不远。两座坟挨着,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马在田写的——“马公福堂之墓”“马门潘氏之墓”。柳体,端正有力。和他小时候在黑板上写的字一模一样。
他跪在坟前,把一捧新打的苞谷放在坟头。苞谷金灿灿的,和他爹当年放债时借出去的那些苞谷一模一样。
“爹,娘,我回来看你们了。”
潘氏死的时候,他守在床边。老太太躺在破屋的稻草铺上,头发全白了,稀疏得露出头皮。她的手干瘦得像鸡爪,握着儿子的手,不肯放。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她晓得儿子在。她摸着儿子的脸,摸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在田……娘要走了。”
马在田握着她娘的手,贴在脸上。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流到她娘的手背上。
“娘,你莫走。我还没有孝敬你。”
潘氏摇了摇头。她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她笑的时候,脸上干枯的皮肤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你回来……娘就知足了。你爹在下头等我。我要去给他烧饭了。他那个糍粑脾气,我不在,他吃不上热乎饭。”
她的手松了。
马在田握着那只手,贴在脸上,很久很久。破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在送人。
马福堂死在潘氏前面。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潘氏去河边洗衣裳了,回来的时候,他靠在墙根,手里拿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竹篾还捏在手里,像还活着一样。脸上安安静静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眼睛闭着,眼角有一道干了的泪痕。
潘氏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竹篾取出来,把那只竹筐编完了。她编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竹筐编好了。她把竹筐放在马福堂身边,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他旁边,等着人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望着窗外。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和几十年前她嫁过来那天一模一样。
马在田把爹娘合葬在一起。两具棺材,一个墓坑。棺材落下去的时候,他铲了第一锨土。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把土撒下去,说了一句。
“爹,娘,你们好好过。儿子不孝,下辈子还当你们的儿。”
风吹过山坡,把纸钱的灰吹起来,飘向沙溪河的方向。
【十一】
□□的时候,马在田受到了冲击。
他的罪名有三条:一是地主家庭出身,二是国民党保长的儿子,三是在成都读过师范,受过“反动教育”。他被停职审查,关在县委的牛棚里。造反派让他交代“罪行”,他坐在稻草上,面前摊着纸和笔。他握着笔,望着白纸,很久没有写。窗外传来批斗会的口号声,一阵一阵的,像沙溪河发大水时的浪。
他想起他爹。他爹当保长的时候,笑眯眯地收租、笑眯眯地放债、笑眯眯地把别人的田变成自己的田。他爹有没有想过,那些笑眯眯底下,是多少人的眼泪。他又想起他爹蹲在破屋门口编竹筐的样子。竹篾在手里翻飞,编得密密实实的。他爹的手,从拨算盘变成了编竹筐。算盘珠子拨了一辈子,最后拨的是自己的命。
他在那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人”。
柳体,端正有力。一撇一捺,相互支撑。
他把笔放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刘翠萍来看他。她是陕西人,性子烈,天不怕地不怕。造反派不让她进,她就站在牛棚外面骂。骂声很大,把牛棚的瓦都震得哗啦啦响。“马在田十五岁参加革命,跟着队伍从成都打到通江!他打过国民党,剿过土匪,搞过土改!你们凭啥子关他!”造反派被她骂得不敢吭声,让她进去了。
她走进牛棚,看见马在田蜷缩在墙角,瘦得脱了形。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馍馍,塞进他手里。馍馍是她自己蒸的,白面掺了苞谷面,还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