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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马福堂和马在田(第6页)

“吃。”

马在田接过馍馍,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摇了摇头。他把那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嚼出面的甜味。馍馍很干,咽下去拉嗓子,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像他爹晚年吃苞谷糊糊一样。

“翠萍。”

“嗯。”

“我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刘翠萍的眼睛红了。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也糙了——以前是握笔的手,在妇联写材料、写报告。现在握锄头、握锅铲、握一切能握的东西。

“马在田,我嫁给你的时候,就晓得你是地主家的儿子。我不在乎。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马在田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的手热热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两片树叶在风里挨在一起。

□□结束后,马在田平反了。组织上恢复了他的工作,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想回沙溪看看。

他一个人回去了。头发已经白了,腰也弯了。他拄着拐杖,走过利济桥,走过挺包河,走过马家坡的梯田。梯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绿色的波浪。他站在爹娘的坟前,把拐杖放在一边,跪下来。膝盖硬了,跪下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

“爹,娘,我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筐——是马福堂临死前编了一半、潘氏编完了的那个竹筐。竹筐用了这么多年,竹篾都发红了,但还结结实实的。他把竹筐放在坟头。

“爹,你编的竹筐,我用了一辈子。翠萍拿它装过馍馍,山娃拿它装过鸡蛋,河娃拿它装过河滩上捡的鹅卵石。你编的竹筐,装了我们一家人的日子。”

风吹过山坡,把坟上的青草吹得沙沙响。他跪在坟前,望着沙溪河。河水哗哗流着,从他小时候流到现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跪着,望着河水。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金黄金黄的。

马在田死在七十九岁那年。

死之前,他把三个娃儿叫到床前。他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竹筐——竹篾已经发黑了,提手断了又接上,接了好几回。窗户开着,能听见沙溪河的水声。其实县城离沙溪河还有一段路,听不见水声。但他听见了。听了一辈子的水声,临死的时候,还在耳朵里响着。

“山娃,河娃,溪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篾。“爹没啥子留给你们。就一句话——人活在世上,要像沙溪河的水,清清白白地流。”

三个娃儿跪在床前,眼泪流了一脸。刘翠萍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也老了,皮肤松松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

“翠萍。”

“嗯。”

“我爹叫马福堂,是马家坡的保长,是地主。我恨过他。后来我不恨了。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就是那条河里的一块石头。水涨水落,他都在那里。水把他磨圆了,他就变成了面团团。”

他停了停,喘了一口气。呼吸像沙溪河冬天的水,越来越细。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改了名字叫向东。最对不住的人,是我爹。”

他的手松了。

刘翠萍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她没有哭。她把床头柜上的竹筐拿过来,放在他手边。竹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他在里面装了一辈子。

三个娃儿把爹埋在县城公墓里。墓碑上的字是马山写的——“马公在田之墓”。柳体,端正有力。和他爷爷坟上的字、和他爹在黑板上写的字、和他教战士们写的字,一模一样。

每年清明,他们回沙溪扫墓。先去县城公墓给爹扫,再去马家坡给爷爷奶奶扫。他们跪在祖父母的坟前,把从县城带来的竹筐放在坟头——那是爷爷编的竹筐,爹爹用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他们用了。

马山把一捧新打的苞谷放在坟头。苞谷金灿灿的,和他爷爷当年放债时借出去的那些苞谷一模一样。

“爷爷,奶奶,爹让我们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金匣潭,把潭水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山坡上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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