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大柱是陈家湾的人。
陈家湾在沙溪河下游,离马家坡十五里路,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褶皱里。说是湾,其实就是山坳坳里挤着的十几户人家,家家都姓陈,家家都穷。陈大柱家是穷里头的穷——土改前是佃户,土改后分了田还是穷,因为田是坡上的旱田,沙土,存不住水,种苞谷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他爹叫陈老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娘是白有田的姐姐,嫁到陈家湾的时候才十七岁,花轿没坐过,唢呐没吹过,是走着来的——从马家坡走到陈家湾,走了十五里山路,脚上磨出两个血泡,到了婆家,把血泡挑破了,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她给陈老幺生了三个娃儿,大柱是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大柱从小就比别的娃儿高出一头。不是胖,是骨架大,肩膀宽,手掌像蒲扇。他爹说这娃儿是随了舅——白有田也是大骨架,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但白有田的力气是被生活磨没了的,大柱的力气还在,像一头没上过轭的牛犊子,浑身是劲没处使。
他八岁就能挑水。扁担是青?木做的,比他的人还高,两头的铁钩子挂着木桶,木桶比他腰还粗。他把扁担搁在肩膀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但他站稳了。水桶离地面只有两寸,晃悠悠的,水洒出来溅在他光脚板上。他挑着水,一步一步从河边走回家,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响了一路。他娘站在院坝里,看着他挑水回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大柱,你慢点。莫把腰闪了。”
大柱把水桶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印子——是扁担压的,红红的一道,像一条蜈蚣。
“娘,不重。”
他娘走过去,摸了摸那道印子,没有说话。
大柱十二岁那年,开始跟着舅舅白有田到马家坡帮工。白有田给马福堂当长工,农忙的时候忙不过来,就把外甥叫来帮忙。大柱天不亮就从陈家湾出发,走十五里山路,走到马家坡的时候天刚亮。露水把他的裤腿打湿了,草鞋上沾满了泥和草籽。他在河边洗一把脸,就到田里干活。
他干活不要命。插秧的时候,别人插一垄,他插两垄。割稻的时候,别人割一行,他割三行。马福堂蹲在田埂上,抽着叶子烟,看着这个半大的娃儿干活,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有田,你这个外甥,是块料子。”
白有田蹲在旁边,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是那种“这是我外甥”的光。
“他像他舅。”马福堂又说了一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白有田蹲在田埂上,望着田里弯腰割稻的大柱。太阳照在大柱光着的脊背上,把汗水照得亮晶晶的。他的脊背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肩胛骨像两把刀片子撑着皮肤——跟他舅一模一样。白有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啥子。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下田去。
大柱不光力气大,还有一个本事——挖洞。
这个本事是逼出来的。陈家湾是旱地,存不住水,年年夏天都要旱。苞谷秆干得能当柴烧,叶子卷成筒筒,划一根洋火就能点着。大柱十二岁那年夏天,旱得特别厉害,沙溪河的水都浅了一半,河滩上的鹅卵石露出来,被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陈家湾的水井见了底,井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他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三里路到沙溪河边挑水。挑回来的水,洗脸洗菜喂猪,一滴都不敢浪费。洗脸水留着洗脚,洗脚水留着浇菜。
大柱看着他娘挑水挑得肩膀都肿了,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他扛着锄头,在屋后的坡上转了一天。他蹲在坡上,看看地势,看看土色,看看沙溪河的方向。他想起舅舅白有田说过的话——金匣潭的水底下有阴河,能通到东海。他不信阴河通东海,但他信地下有水。
他在坡上选了一个地方,开始挖。
他爹看见了,说:“你个娃儿,挖啥子挖。这坡上要是能有水,你爷爷那辈就挖出来了。”
大柱不听。他白天给马福堂帮工,傍晚回来,不吃饭,扛着锄头就到坡上挖。他娘把饭给他端到坡上,他蹲在土坑边,三口两口扒完,嘴一抹,继续挖。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挥锄头的影子。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挖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正在坑底挖着,忽然感觉到锄头下的土变湿了。不是表面的湿,是从底下渗上来的湿。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坑底的土——凉丝丝的,潮乎乎的,手指按下去,能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把耳朵贴在坑底,听见了水声。很细很细的水声,像有人在很深很远的地方轻轻说话。
他继续挖。又挖了一尺深的时候,水冒出来了。先是细细的一股,从泥土缝里渗出来,像一条银色的蚯蚓在土里蠕动。然后越渗越多,把坑底淹了一层。他跪在坑底,双手捧着那水,喝了一口。水冰凉冰凉的,带着泥土的腥甜味,从他喉咙里滑下去,像一条凉丝丝的蛇。
他爬出坑,站在坡上,朝他家的方向喊了一声。
“娘——水来了!”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山坳坳里的回声把“水来了”三个字荡来荡去,像有人在山的另一边也跟着喊。他娘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坝里,望着坡上的儿子。她看见大柱站在暮色里,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只剩两只眼睛亮着。她跑上坡,跪在坑边,看见坑底那一汪水,眼泪就下来了。
“大柱……”
大柱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齿。暮色把他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但牙齿很白,像河滩上的鹅卵石。
从那以后,陈家湾有了水。大柱挖的那口井,三尺深,水不大,但够一家人吃用了。后来他又在别处挖了两口井,一口在村东头,一口在村西头。他挖井挖出了名,附近村子的人都来找他。他不收钱,扛着锄头就去,蹲在地上,手掌贴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蹲一袋烟工夫,他睁开眼睛,用手指在地上画一个圈。
“这里挖。”
按他画的地方挖下去,三尺之内必有水。百试百灵。
有人说他是“土行孙”——《封神演义》里那个会遁地术的矮子。他长得可不像土行孙,他比土行孙高多了,肩膀宽多了。但大家还是叫他“土行孙”。叫惯了,连他的大名“陈大柱”都很少有人叫了。
【二】
大柱认识李春娘,是在挺包河边。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他在马家坡帮舅舅干活,歇晌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挺包河边,钻进芦苇荡里,想找个凉快地方眯一觉。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他躺在芦苇丛里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茎的根部有一点甜,他慢慢嚼着,望着芦苇缝隙里漏下来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云走得很慢,像一群白羊在蓝天上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