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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草鞋虫放霞的何幺娃(第1页)

【一】

何幺娃是个哑巴。

他生下来就不会哭。接生婆把他从娘肚子里拽出来,倒提着,拍他的脚板心。拍了十几下,别的娃儿早就哇哇大哭了,他只是把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接生婆把他放在他娘枕头边,摇了摇头,说这娃儿怕是活不长。

他活下来了。但一直不会说话。

他爹何老幺是马家坡的佃户,种了马福堂家几亩薄田,土里刨食,勉强糊口。他娘是个瘦小的女人,生了五个娃儿,只活了他一个。前面四个都是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有的脐带风,有的拉肚子,有一个生下来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断了气。何幺娃是第五个。他娘把他当命根子,走到哪儿背到哪儿,干活的时候把他放在田埂上的竹篮里,竹篮里铺着稻草,稻草上垫着破布。他躺在竹篮里,望着天,不哭不闹。天上的云飘过去,鸟飞过去,他的眼珠子跟着转,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长大以后,马家坡的人发现,这个哑巴娃儿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睛毒得很。

头一回显出本事,是他八岁那年。那年夏天,沙溪河发大水的前一天,何幺娃忽然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坝里啊啊地叫。他指着天,又指着沙溪河的方向,脸涨得通红。他爹出来看,天上万里无云,太阳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爹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叫啥子叫!天晴得好好的,你叫啥子!”

何幺娃还在叫,手指着河的方向,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急。他爹不理他,扛着锄头下地了。他娘把他拉回屋里,按在火塘边,塞给他一块烤红苕。他不吃,还是啊啊地叫,眼泪都急出来了。

当天夜里,沙溪河发了大水。

水从猫儿垭那边冲下来,像一堵墙。沿河的庄稼全淹了,马家坡最低处的几户人家,水淹到了窗台。鸡、猪、粮食,全被水冲走了。幸亏是白天发的——要是夜里,怕是要死人。马家坡的人站在坡上,望着底下的洪水,脸都白了。何幺娃蹲在坡脑的石头上,望着洪水,不再叫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害怕,是那种早就看见了、但没有办法告诉别人的绝望。

从那以后,马家坡的人开始注意这个哑巴娃儿。他们发现,他不光能预知洪水,还能看天气。他每天傍晚蹲在坡脑上,望着西边的晚霞。看完了,他就用手比划——比划一个圆圈,再比划一个往下砸的手势,意思是明天有大太阳;比划一条波浪线,再比划往下落的手势,意思是明天要下雨。他比划得准得很,比广纳场药铺门口挂的气象牌子还准。

他最有名的本事,是看晚霞断晴雨。马家坡的人总结出一句话:“草鞋虫放霞,晒死泥鳅。”

草鞋虫是他的外号。因为他一年四季赤脚穿草鞋,草鞋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底,脚指头从前面伸出来,黑得像炭。他走路啪嗒啪嗒响,像一只大虫子在爬。马家坡的人开始叫他“草鞋虫”,叫惯了,连他的大名“何幺娃”都很少有人叫了。

他还有一个本事——看水脉。沙溪河两岸的人打井,都要请他去。他蹲在选定的地方,把手掌贴在地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蹲一袋烟工夫,他睁开眼睛,用手指在地上画一个圈,啊啊地叫两声,意思是就在这里挖。按他画的地方挖下去,三尺之内必有水。百试百灵。

有人说他是龙王爷的崽,有人说他是山精附体,有人说他上辈子是沙溪河里的鱼,这辈子投错了胎。何幺娃听不见——不,他听得见,他只是说不出。别人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嘿嘿笑。笑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不会说话,但他什么都晓得。

【二】

何幺娃娶婆娘,是他二十五岁那年的事。

他这样的哑巴,又是穷佃户的儿子,按理说娶不上婆娘。马家坡的姑娘们,谁愿意嫁给一个只会啊啊叫的哑巴?但老天爷给他送了一个婆娘来。

她叫张幺姑。

张幺姑不是马家坡的人。她是从通江县城那边逃难逃过来的。那一年川北遭了旱灾,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苞谷秆干得能当柴烧。她爹带着她和她娘往南逃,想逃到巴中去。走到沙溪嘴的时候,她爹病倒了,浑身烧得像火炭,躺在码头的凉亭里,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她娘跪在码头上,朝来往的人磕头,求人救命。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撑船的,赶场的,有人往她面前扔一个铜板,有人扔一块苞谷饼,但没有人为她停下来。

何幺娃那天正好在沙溪嘴。他是来给柏家兄弟送草鞋的——他打的草鞋结实耐穿,柏世荣柏世华兄弟穿了他好几年的草鞋。他送完草鞋,从码头走过,看见了凉亭里跪着的张幺姑她娘,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病人,看见了缩在角落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张幺姑。

张幺姑那时候十七岁,瘦得像一根干柴,头发枯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的眼睛很大,因为瘦,眼窝凹进去,眼睛就显得更大。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木木的、认命的光。像白有田的眼睛。

何幺娃站住了。他看着那个女娃子,看了很久。码头上的喧嚣声——船工的号子、挑夫的吆喝、茶馆里划拳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他只看见那双眼睛。

他走过去,蹲在张幺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苞谷饼。苞谷饼是他今天的干粮,还用布包着,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他把饼递过去,啊啊了两声。

张幺姑看着他,没有接。她不知道这个赤脚穿草鞋的哑巴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干粮给她。她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何幺娃把饼塞进她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凉亭外面,蹲在那里。他不走,也不进来,就蹲在凉亭门口,像一条看门的狗。

张幺姑把饼掰成三块。一块喂给她爹——她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嚼不动,她把饼嚼碎了,和着水喂进去。一块给她娘。最小的一块,她自己吃了。

那天夜里,她爹死了。死在沙溪嘴码头的凉亭里,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娘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码头上荡开,被河风吹散。张幺姑没有哭。她跪在她爹身边,把她爹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凉亭外面。

何幺娃还蹲在那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瘦骨嶙峋的身板,照着他赤脚上的草鞋。他看见张幺姑走出来,抬起头,啊啊了两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张幺姑忽然哭了。她跪在何幺娃面前,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她这辈子没有求过人——逃难的一路上,她看着她娘跪在路边磕头求人施舍,她都没有跪过。现在她跪在一个哑巴面前。

“你收下我。”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收下我,我给你当婆娘。洗衣裳做饭生娃儿,啥子都行。只要你帮我把我爹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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