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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晏家那些人那些事(第1页)

【一】

晏家不是沙溪本地的老户。

沙溪的老户是李家、王家、马家,他们的祖上从湖广填四川的时候就来了,在沙溪河两岸住了十几代,坟山上的祖坟比活人的房子还多。晏家是光绪年间才从湖北麻城迁过来的,到现在不过三代人。

晏家的发家人叫晏世安。他来沙溪的时候,挑着一担箩筐,一头装着铺盖卷和几件换洗衣裳,一头装着一个半大的娃儿——那是他儿子晏守业,才三岁。婆娘跟在箩筐后面,挺着大肚子,肚子里是老二晏守仁。一家四口——有一个还在肚子里——从湖北走到四川,走了整整一个春天。他们沿着长江往上走,走到重庆,又从重庆沿着嘉陵江往上走,走到渠江,又从渠江往上走,走到沙溪河。走到沙溪嘴的时候,晏世安放下箩筐,蹲在河边捧水喝。河水冰凉冰凉的,带着山上的雪水味道。他喝了一口,站起来,望着沙溪河两岸的山。

山很陡,长满了青?树和柏树,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河边的平坝上东一块西一块地开着田,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远处的山坡上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青灰色的一片。

“就是这里了。”他说。

他放下担子的地方,后来就成了晏家的老屋基。

晏世安这个人,用沙溪人的话说,是“精得跟猴儿一样”。他是湖北人,在老家就是做小生意的——贩桐油、收山货、倒腾药材,什么赚钱做什么。到了沙溪以后,他先是在广纳场摆了个摊子,卖针头线脑、洋火洋钉。湖北人会做生意,嘴甜,见人就笑,价钱还能商量。沙溪本地人做生意是死价钱,说多少就是多少,一个铜板都不让。晏世安不一样,婆娘们来买针线,他多送一根针;娃儿们来买梨膏糖,他多掰一小块。一根针、一小块糖,值不了什么钱,但人心就是这么被买走的。

不到两年,他的摊子变成了铺子。铺子在广纳场正街上,两间门面,一间卖杂货,一间收山货。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晏记山货”四个字,字是请王明达写的。王明达那时候刚从成都回来不久,在龙王庙办小学,晏世安提着两只腊猪腿去请他写字。王明达不收腊猪腿,晏世安就把猪腿放在龙王庙门口,说先生不收回我就不走。王明达没办法,收了,给他写了招牌。柳体,端正有力。晏世安把招牌拿回去,挂在铺子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铺子开张那天,他站在门口,朝来往的人拱手作揖。他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堆着笑。他的脸是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个弥勒佛。但弥勒佛是笑给所有人看的,晏世安的笑是分人的——对有钱的,他笑得殷勤;对没钱的,他笑得客气;对能给他带来好处的人,他笑得真诚。三种笑,切换自如,比沙溪河的水流转得还快。

沙溪本地人开始还瞧不起这个外来户——“湖北佬,九头鸟,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但渐渐地,瞧不起变成了服气。晏世安的铺子越开越大,山货生意做到了通江县城。他把沙溪河的桐油、生漆、药材、皮货收上来,雇柏家兄弟的船运到县城,再从县城贩回布匹、盐巴、煤油。一来一回,钱就翻了一倍。

有了钱,他开始买田。

头一宗田买在挺包河边。那是沙溪河的一条岔流,河边有一块冲积出来的平坝,土肥得流油。原来种这块地的是王坪的一户破落户,抽大烟把家产抽光了,急着卖地。晏世安得到消息,连夜提着一盏马灯,走了十几里山路赶到王坪。他蹲在那户人家门口,等人家开门。天刚蒙蒙亮,门开了,他走进去,把银元拍在桌上。银元在桌上堆成一小堆,白花花的,在晨光里发着光。

“这块地,我买了。”

那户人家看着桌上的银元,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把地契拿出来,按了手印。

晏世安拿着地契走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刚从猫儿垭升起来。晨光照在挺包河上,把河水照得亮闪闪的。他站在田埂上,把地契对着太阳看了看——地契上的字他不全认得,但那个红印他认得。那是官府的印。他把地契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隔着长衫和内衣,他感觉到地契硬硬的纸边硌着他的皮肤。那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后来他买的地越来越多。挺包河边那片地,从五亩变成了二十亩。他又在王坪买了十几亩水田,在马家坡买了一片山林——就是后来跟李承岳争的那片老鹰嘴。到民国十几年的时候,晏世安已经是沙溪河两岸数得着的大户了。一个外来户,不到三十年,就在沙溪扎下了根,置下了比很多老户还厚的家业。

沙溪人说起晏世安,都要叹一口气:“这个湖北佬,硬是把沙溪河的水都算计进去了。”

【二】

晏世安有两个儿子。老大晏守业,老二晏守仁。

这两个儿子,一个随爹,一个不随爹。

晏守业是挑在箩筐里挑到沙溪的。他跟着爹从湖北走到四川的时候才三岁,还不太会走路,坐在箩筐里,一头扎在铺盖卷里,随着爹的脚步一颠一颠的。有时候他扒着箩筐边往外看,看见无穷无尽的山路,看见路边的桐子树,看见挑着担子走在前面的爹的背影。爹的背影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看一会儿,又缩回铺盖卷里,睡着了。

他从小跟着爹在铺子里进进出出,看爹怎么跟人谈价钱,怎么笑脸迎人,怎么在秤杆上做手脚——收山货的时候秤砣往里挪一点,卖货的时候秤砣往外挪一点,一来一去,就是两成的利。他把爹的本事全学会了。不光学会了,还发扬光大了。他比他爹更精明,也比他爹更狠。

晏世安的精,是藏在笑脸底下的。他跟你笑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回过头一想,便宜被他占走了。但你不恨他,因为他笑得好,让你觉得心甘情愿。晏守业的精,是挂在脸上的。他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嘴角抿着,像是在估量你的斤两。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掐着你的要害。沙溪人背地里说,晏守业是“算盘珠子投胎”,他爹的精是笑脸精,他的精是冷脸精。

他二十岁那年,晏世安把广纳场的铺子交给他打理。他接手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把铺子里的老伙计全换了。那些老伙计都是跟着晏世安从摆摊子熬过来的,对晏家忠心耿耿。晏守业说换就换,换上了他自己挑的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工钱比老伙计便宜一半。老伙计们来找晏世安诉苦,晏世安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碗,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铺子交给他了,就是他的事。我不管了。”老伙计们走了,晏世安把茶碗放在桌上,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去找儿子。

晏守业第二件事,是把“晏记山货”的招牌换了。他爹那块招牌是王明达写的柳体字,挂了十几年,漆都掉了。他请广纳场另一个先生重新写了一块,字体是馆阁体,乌黑方正。新招牌挂上去那天,他把旧招牌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劈了当柴烧。王明达从龙王庙小学出来,路过铺子门口,看见新招牌,站了一会儿。晏守业站在铺子门口,朝他拱了拱手:“明达先生,旧招牌挂旧了,换块新的。你莫见怪。”王明达点了点头,走了。

晏世安知道这件事以后,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烟杆拿在手里,没有点。快天黑的时候,他把烟杆放下,说了一句:“这个娃儿,比我狠。”

晏守业当国民党乡长是抗战胜利以后的事。广纳场的上一任乡长因为贪污修路款被撤了职,县里要补一个乡长。晏守业花钱活动了——给县长送了二十担桐油、十张狐皮、一坛子老酒。酒坛子底下压着银元。县长收了礼,乡长的委任状就下来了。

他当乡长那几年,是沙溪河两岸最难过的几年。各种税、捐、费,名目多得数不清——壮丁费、保甲费、修路费、剿匪费、慰劳费,连过桥都要收过桥费。利济桥是王明达修的,沙溪两岸的人走了一辈子不要钱的桥,晏守业在桥头设了一个卡子,放了一杆秤、一个木箱,过桥的挑担子的、牵牲口的,都要交钱。挑一担桐油过桥,收两成的过桥费。沙溪人恨得咬牙,但敢怒不敢言。

有人把状告到了王明达那里。王明达已经不当参议员了,回到龙王庙小学教书。告状的人坐在他偏屋的竹凳上,说了一下午晏守业的恶行。王明达听着,手里的烟杆冒着细细的青烟。听完了,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爹修桥的时候,捐过钱。他爹是出了力的。”王明达的声音很低。“儿子做的事,莫算到爹头上。”

告状的人走了。王明达坐在偏屋门口,望着利济桥的方向。桥上的青条石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桥头设了一个卡子,过往的行人排着队交钱。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晏世安这时候已经老了。他把铺子交给了大儿子,把田产也交给了大儿子,自己住在王坪的老屋里,每天拄着文明棍在河边走一走。他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也不再过问大儿子的事。有人在他面前说起晏守业的所作所为,他就摆摆手,说:“老了,不管了。”

只有一回,晏守仁从外面回来——晏守仁是老二,跟他哥完全不一样的人,后面再说——父子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饭吃到一半,晏世安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守业。”

“爹。”

“利济桥上的卡子,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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