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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王明达和王坪那几爷子(第1页)

【一】

王坪这地方,王姓是大姓。沙溪河从猫儿垭流下来,在王坪这儿拐了一个大弯,冲出一片平坝。坝上的田都是好田,土是黑油沙土,捏在手里能捏出油来。王家的祖上从湖广填四川的时候就看中了这块地方,沿河两岸扎下根来,一代一代,开枝散叶。到民国年间,王坪的王姓已经分成了好几房,各房有各房的当家人,各房有各房的算盘。

王明远是一房的代表。他走的是武路——保定军校、革命党、精选队,一辈子跟枪打交道。他的堂弟王明达,走的是文路。

王明达比王明远小五岁,从小就是王坪最聪明的娃儿。他读书过目不忘,私塾先生教的《论语》《孟子》,他读两遍就能背。背完了还问先生,这个字为啥子这样写,那个话为啥子这样讲,问得先生答不上来。先生跟他爹说,这娃儿是文曲星下凡,得送到大地方去读书。他爹王老太爷——王明远的二叔——咬了咬牙,卖了十亩水田,把儿子送到成都,考进了华西协合大学。

那是民国初年的事。王明达成了沙溪河两岸第一个大学生。

他在成都读了四年书,学的是教育。毕业的时候,校长——一个加拿大传教士,高鼻子蓝眼睛,说话带着洋腔——握着他的手说:“王先生,你是我最优秀的中国学生之一。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成都,我给你在教会学校安排教职,薪水从优。”

王明达摇了摇头。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校长,我要回沙溪。”

“为什么?那里的条件很艰苦,你回去能做什么?”

王明达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草坪上。成都的秋天比沙溪来得晚,但终究是要来的。

“那里的人,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回去,让他们看一看。”

他拎着一口藤条箱,从成都坐汽车到巴中,又从巴中坐船回沙溪。船是柏家兄弟的柏木船,逆水而上,走了两天一夜。他坐在船头,看着沙溪河两岸的山越来越陡,田越来越少,心里却越来越踏实。船到王坪码头的时候,他爹拄着拐杖站在石阶上,和当年送王明远去保定一模一样。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胡子全白了,被河风吹得飘起来。

王明达从船上跳下来,走到爹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爹,我回来了。”

老爷子把他扶起来。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他想说很多话——说儿子有出息了,说王家的祖坟冒青烟了,说那十亩水田卖得值。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拉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拐杖点在石阶上,笃、笃、笃,像敲在人心上。

那是王明达这辈子最后一次握他爹的手。三年后老爷子死了,死的时候王明达正在广纳场筹办小学,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入了殓。他跪在灵前,额头碰在棺材上,碰出了血。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着,额头上的血顺着棺材流下来,流进棺材缝里。

【二】

王明达回来以后做的头一件事,是在广纳场办了一所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一座破庙改的。庙是龙王庙,在广纳场街尾,靠着沙溪河。庙里的和尚早就跑了——民国初年闹兵乱,败兵过路把庙里的香炉都抢了,和尚们树倒猢狲散。剩下一座空庙,大殿里的龙王像被砸掉了半边脸,露出里面的泥胎和稻草。庙门上的匾额还在,上面的金漆已经剥落了,“龙王庙”三个字模模糊糊的。

王明达把庙打扫干净,把龙王像搬出去,把大殿改成了教室。他从王坪砍了竹子,自己动手做课桌——竹子破开,竹青朝上,用竹钉钉成桌面,四条腿用粗竹筒做,人一走上去就吱呀吱呀响。凳子也是竹子的,坐上去凉丝丝的。黑板是一块门板,刷上锅底灰,干了以后拿粉笔写,写了擦,擦了写,字迹总擦不干净,上一课的字叠着下一课的字,像一层一层的记忆。粉笔是他自己用石灰和石膏做的,做出来的粉笔歪歪扭扭的,一写就断,但能写。

学校开学那天,来了十二个学生。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七岁,有男有女——女娃儿上学,在广纳场是头一回。家长们站在龙王庙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不敢进来。他们看着自家娃儿坐在竹凳上,手放在竹桌上,跟着王明达念:“人、手、足、刀、尺。”念得参差不齐,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干脆不张嘴。

王明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站在门板做的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棍当教鞭。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柳体,端正有力。他在黑板上写一个“人”字,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那十二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个字,读‘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就是人。人活在世上,要相互支撑,才能站得稳。”

娃儿们跟着念:“人——”

声音从龙王庙的窗户里飘出去,飘过广纳场的街道,飘过沙溪河,飘进两岸的山里。河边的洗衣裳的婆娘们停下棒槌,侧着耳朵听。码头上扛活的汉子们放下扁担,朝龙王庙的方向望。他们听了一辈子的川江号子、船工号子、抬工号子,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整整齐齐的读书声,像沙溪河的水,一波一波地荡开。

这所小学后来成了沙溪嘴一带的文脉。从这所小学走出去的学生,有的考进了县城中学,有的考进了师范,有的后来也当了教书先生。王明达的学生里头,出了沙溪嘴第一个女教师、第一个西医医生、第一个工程师。这些都是后话。

但王明达不满足于只办小学。他要在沙溪河上修一座桥。

【三】

沙溪河上没有桥。从古到今,两岸的人过河,要么蹚水——夏天水涨的时候不能蹚,只能绕十几里山路从上游的浅滩过——要么坐船。船是柏家兄弟的柏木船,柏世荣和柏世华撑篙掌舵,一趟一趟地渡人。过河的人多的时候,船靠不了岸,人就在河边等着,蹲在石头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船从对岸慢悠悠地划过来。柏家兄弟从早忙到晚,挣的钱只够买苞谷糊糊。

王明达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等船的人,看着柏家兄弟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脊背,看着河水一年一年地流,心里就想——这里得有一座桥。

他把这个想法在广纳场的茶馆里说了。茶馆里坐着的都是当地的士绅,有开药铺的赵济堂,有开杂货铺的钱老板,有跑船帮的柏世荣。他们端着茶碗,听王明达说完,都笑了。

“明达先生,你怕是读书读傻了。”赵济堂把茶碗放下,茶碗在桌面上碰出轻轻的一声。“沙溪河上修桥?从古到今,哪个有这个本事?河水这么宽,水这么深,夏天发大水的时候能把河滩上的石头都冲跑,你拿啥子修?”

王明达不跟他们争。他从藤条箱里翻出一本书——那是他在成都读书时候从洋人教授那里借来的,上面画着各种桥梁的图样。他把书摊在茶桌上,指着一幅图。

“石拱桥。用石头砌拱,不用桥墩,河水再大也冲不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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