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顶点小说网>山河记沙溪往事 > 第四章 王明达和王坪那几爷子(第2页)

第四章 王明达和王坪那几爷子(第2页)

士绅们凑过来看。图上的桥弯弯的,像一道彩虹跨在河面上。他们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看着王明达,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嘲笑,是一种将信将疑的认真。

“修这样一座桥,要好多钱?”钱老板问。他是开杂货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王明达报了一个数。

茶馆里安静了。只听见沙溪河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哗哗的,像是在替那些沉默的人说话。

赵济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伙计续水。“明达先生,这个数,把广纳场卖了都不够。”

王明达把书合上,放回藤条箱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是怎么想办法的,王坪的人后来讲起来,都像在讲一个传说。

王明达先是把自己家的田卖了。他爹留给他的十五亩水田,他一亩不留,全部卖给了马福堂。马福堂拿到地契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激动,是想不通。他种了一辈子田,把田看得比命还重,没见过有人为了修桥把祖田全卖了。他蹲在田埂上,看着王明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读书人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傻,是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

十五亩水田卖的钱,只够修桥的一个零头。王明达开始募捐。他背着藤条箱,走遍了沙溪河两岸每一个村子。王坪、马家坡、广纳场、沙溪嘴、陈家湾、赵家坝,他一个一个走。他走进有钱人的堂屋,坐在太师椅上,把桥的图样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讲——桥多长,多宽,用多少石料,能管多少年。有钱人听着,有的捐了钱,有的没捐。没捐的,他也不恼,把图样收起来,站起来拱拱手,走了。

他也走进穷人的茅草屋。穷人家没有太师椅,他就蹲在火塘边,接过主人递来的苞谷饼,一边嚼一边讲。穷人家捐不出钱,就捐米、捐鸡蛋、捐劳力。王明达拿出一个本子,一笔一笔记上——“王张氏,鸡蛋十个。”“陈老幺,出工三天。”记完了,他站起来,朝主人家鞠一躬。

有一回他走到金匣潭边的白有田家——就是猪圈旁边那个偏屋。白有田蹲在门口,端着一碗苞谷糊糊,正在喝。他看见王明达走进来,赶紧站起来,碗差点掉在地上。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读书人进过他的门。

王明达在偏屋里蹲下来。偏屋太矮,他站不直,只能蹲着。屋里没有凳子,没有桌子,只有一张稻草铺的床,床头堆着几个南瓜。他把桥的图样摊在稻草上,给白有田讲。白有田听不懂那些石拱、跨度、承重的话,但他听懂了“桥”。桥修好了,过河就不用蹚水了,不用等船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明达讲完了,合上图样。白有田站起来,走到床头,从稻草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是破布,补丁摞补丁。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十几个铜板。那是他二十年的积蓄——给马福堂当长工,每年年底分一点工钱,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把布包捧到王明达面前。手在发抖,抖得铜板哗啦啦响。

“明达先生,我……我就这些了。”

王明达看着那个布包,看着白有田满是裂口的手,看着他木木的脸上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光。他伸出手,从布包里拿了一个铜板。

“有田,这一个铜板,我收下了。剩下的你留着。桥修好了,你第一个走。”

白有田的手还捧着布包,愣在那里。王明达站起来,弯着腰走出偏屋。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偏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背着藤条箱,继续往下一个村子走。

他的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白有田站在偏屋门口,捧着那个布包,望着他的背影。眼泪从他那张木木的脸上流下来,滴在铜板上。

那座桥后来真的修成了。

石头是从猫儿垭运来的青条石,石匠是专门从通江县城请来的老匠人。老匠人姓吴,六十多岁了,白胡子飘在胸前,手糙得像树皮,但做起活来稳得很。他带着十几个徒弟,在河边搭了个棚子,一锤一凿地打石头。铁锤打在凿子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在沙溪河上飘着,和河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吴老匠人打石头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眼睛只盯着石头。石头在他手下,像面团一样听话。他打的拱石,一块一块,弧度刚刚好,砌上去严丝合缝,不用灰浆都不会掉。

王明达天天在工地上。他跟石匠学打石头,跟泥瓦匠学砌拱,跟挑夫一起扛石头。他的蓝布长衫被石头磨破了,肩膀磨出了血印子,他也不管。夜里他睡在工棚里,和一帮石匠、挑夫挤在一起。棚子里全是汗味、烟味、脚臭味。他躺在稻草上,听着沙溪河的水声,听着旁边汉子们的鼾声,翻一个身,睡着了。

桥修了整整一年。

合龙那天,沙溪河两岸站满了人。王坪的、马家坡的、广纳场的、沙溪嘴的,全来了。男人们蹲在河边抽叶子烟,婆娘们抱着娃儿站在树荫下,娃儿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连何幺娃都来了,他蹲在人群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望着那座还没有合龙的桥,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指比划着什么。张幺姑拉着他的手,不让他比划,但她的眼睛也望着那座桥。

王明达站在桥拱最高处。他把最后一块拱石——吴老匠人打了三天三夜打出来的合龙石——亲手安上去。石头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人的心跳。

桥合上了。

两岸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欢呼声太大了,把沙溪河的水声都盖住了。芦苇荡里的水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满天都是。何幺娃啊啊地叫着,手指着桥,眼泪从他眼睛里流下来。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哑巴在哭。所有人都看着那座桥,看着那个穿着破长衫、站在桥顶上的读书人。

王明达站在桥上,河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的蓝布长衫上全是泥浆和汗渍,肩膀上磨破的地方露出发红的皮肤。他没有欢呼。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从桥拱下流过,打了一个漩,然后继续往下游流去。

白有田真的第一个过了桥。他走在桥面上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他的脚板感觉着脚下的青条石——被吴老匠人打得平平整整的,走在上面踏踏实实的。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扶着桥栏,望着沙溪河的水。河水在桥下流着,他站在桥上,脚不沾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桥栏握得更紧了。

桥修好以后,王明达在桥头立了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利济桥”。三个字,柳体,端正有力。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四年,沙溪两岸民众共建。”他没有刻自己的名字。

但沙溪河的人,都把这座桥叫做“明达桥”。

【四】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