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达当参议员,是抗战胜利那年的事。
县里要成立参议会,给沙溪这边分了一个名额。广纳场的士绅们聚在茶馆里推举人选,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王明达头上。不是因为他有钱——他把祖田卖了修桥以后,自己就剩几亩薄田了,在士绅里头算穷人。是因为他修了桥,办了学,沙溪河两岸的人都服他。
王明达推辞了。他说,我一个教书先生,当什么参议员。士绅们不干,说你不当谁当?赵济堂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碗里的茶水溅出来。“明达先生,参议员是为老百姓说话的。沙溪河的老百姓,除了你,还有谁肯替他们说话?”
王明达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沙溪河的水声,还有利济桥上行人走过的脚步声——那是他修了一年的桥,每一块石头他都摸过。
“好。我当。”
他当参议员那几年,做了几件事。头一件,给沙溪河两岸减免了一部分赋税。他拿着沙溪老百姓按了手印的陈情书,一趟一趟跑县城。县政府的大门他进过无数次,传达室的老头都认得他了——“王参议员,你又来了?”他笑笑,坐在传达室的长条凳上等。有时候一等就是一天,县长的秘书出来说县长不在,他说那我明天再来。第二天又去。去了五趟,县长终于见了他。他把陈情书放在县长桌上,一条一条说——去年沙溪遭了水灾,收成减了三成;今年又遭了旱,苞谷都没结棒子。老百姓吃都吃不饱,哪有钱交赋税?县长看着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参议员,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减免呈文上签了字。
第二件,给利济桥争取了维修经费。桥修了十年,夏天的洪水把桥基冲出了一道裂缝。王明达发现了,连夜跑到县城找建设科。建设科长说没经费,他就在科长办公室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科长下班,他跟着下班。科长上班,他已经坐在办公室门口了。第三天,科长受不了了,批了一笔钱。
第三件,保住了龙王庙小学的校舍。县里有人说,龙王庙是公产,要收回去开商铺。王明达在参议会上拍了桌子——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拍了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盖子滚到地上,摔碎了。他说,那是沙溪河两岸几百个娃儿读书的地方,谁敢收回去,我王明达就跟他打官司打到省城去。会场里安静了。没有人见过王明达发火。那个拍桌子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了很久,像利济桥合龙时石头落下去的那一声响。最后,收校舍的提案被撤了。
参议会里有人劝他,明达先生,你何必这么认真。参议员就是个虚衔,领一份车马费,盖盖章,举举手,就行了。得罪人的事,莫做。
王明达听了,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他的烟杆是他爹传下来的,黄铜锅子,翡翠嘴子。他不常抽,只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抽。
“参议员如果只是盖盖章举举手,那这个参议会,有么子用?”
劝他的人不说话了。
他当了一届参议员,届满以后没有再当。不是选不上,是他自己不选了。他说,参议员该让年轻人当,我老了,回去教书。
他回到龙王庙小学,继续当他的教书先生。每天早上,他穿着那件蓝布长衫,从王坪走到广纳场。过利济桥的时候,他会在桥上站一会儿,看看桥下的河水,看看桥头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利济桥”三个字还清清楚楚。他拿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然后继续走。
【五】
王明达和王明远两房人的暗争,是王坪公开的秘密。
两房人住在一个村子里,田挨着田,坟挨着坟,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两房当家人的活法完全不同。王明远走武路,一辈子拿枪;王明达走文路,一辈子拿笔。两房的后人,也沿着各房的路子走。王明远的追随者王福生,跟着叔扛了一辈子枪,最后把精选队的旗子收了一辈子。王明达的儿子王明章,在县城读了师范,回来接他的班,也当了教书先生。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一个家族的资源是有限的——族长谁当,祠堂谁管,族产谁支配,祭祖的时候谁站前排——这些事,像沙溪河底的暗流,表面上波平浪静,底下却在暗暗较劲。
王明远活着的时候,两房还能维持平衡。他是保定军校出身,带着精选队保过境,在沙溪河两岸的威望摆在那里。王明达敬他是堂哥,大事上让他三分。王明远也敬王明达是读书人,修桥办学的事从不干涉。两个人见面,王明远叫一声“明达”,王明达叫一声“大哥”,客客气气的。但客气的底下,是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枝叶不打架,根却在土里争着水。
王明远死后,平衡就打破了。
王明远没有儿子,他的香火由追随者王福生继承。王福生虽然姓王,毕竟是远房,在族里说话分量不够。王明远一死,精选队散了,他那一房的势力就塌了一半。王明达这一房开始占了上风。
族长落到了王明达头上。不是他争的,是族里的人推的。他们说,明达先生修了桥办了学,当过参议员,见过大世面,族长不让他当让谁当。王明达推辞了两次,第三次没有推。不是他贪这个位置,是他晓得,如果他不当,族里几房人就会争起来。争起来,王坪就不得安宁。
他当族长以后,做了一件事——把族产的管理权分了一半给王福生。
王福生来祠堂领钥匙的时候,愣住了。他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铜钥匙冰凉冰凉的。他抬头看着王明达,嘴唇动了动。
“明达叔,这……”
王明达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祠堂里供着王家的祖宗牌位,一层一层,像一座木头砌的山。香烟缭绕,牌位上的金字在烟里模模糊糊的。
“福生,你明远叔不在了,但他的功劳还在。精选队保了王坪十几年,这份功劳,王家不能忘。族产有你一半的管理权,是你应得的。”
王福生的眼泪下来了。他跪在祠堂里,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又朝王明达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王明达站起来,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握在王福生的胳膊上,感觉到侄儿的胳膊在发抖。
“福生,王坪的王家,不管哪一房,都是同一个祖宗。分家不分心。”
王福生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那以后,两房人的暗争消停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停。王明达的儿子王明章,和他爹一样是读书人,师范毕业,在龙王庙小学教书。他对族长这些事不感兴趣,一心只管教书。但王明达的侄儿王明德,是个不安分的人。他在广纳场开了一家茶馆,名义上卖茶,实际上窝匪聚赌。他叔王明达说过他几次,他当面应着,转过身该干啥子干啥子。他那一房的人,背地里说王明达胳膊肘往外拐,把族产分给外房的人。王明达听见了,不说话,只是把烟杆抽得更勤了。
这些暗流,一直流到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