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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王明达和王坪那几爷子(第4页)

【六】

土改的时候,王明达被打成了地主。

他其实没有多少田了。修利济桥的时候,他把祖田卖了十五亩。后来办学,又卖了三亩。到土改前,他名下只有五亩水田,在沙溪河两岸的士绅里头算是最少的。但他是族长,当过参议员,住着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瓦房——这房子是他爹留下来的,院墙上的爬山虎长了上百年,根比人的胳膊还粗。按政策,他够得上地主成分。

工作组来王坪划成分那天,祠堂里挤满了人。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被搬走了,换上了毛主席像。王明达站在供桌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他已经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是直的。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工作队长还是那个孙队长。他戴着眼镜,坐在供桌后面,面前摊着王明达的材料。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王明达,你在旧社会当过参议员,是不是?”

“是。”

“参议员是国民党政权的组成部分,是为反动统治阶级服务的。你承认不承认?”

王明达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水声传进祠堂里。他听见利济桥上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那是他修了一年的桥。

“我当参议员,是为沙溪河的老百姓说话的。减免赋税,维修桥梁,保住学校。我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沙溪河。”

孙队长把材料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你还在成都读过华西大学。华西大学是帝国主义办的教会学校,你在那里接受过反动教育。”

王明达的手攥紧了。他想说,我的校长是加拿大人不假,但他把毕生积蓄都捐给了四川的教育。他想说,我在那里学的是教育,不是反动。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晓得,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孙队长在材料上多写几行字。

他被划成了地主。

田分了,青砖瓦房没收了,分给了三户贫农。王明达搬到了龙王庙小学后面的一间偏房里。偏房原来是堆柴火的,四面透风,地面是夯土的,一到下雨天就返潮,地上湿漉漉的。他在墙角支了一张木板床,床边放了一张竹桌,桌上摆着他的书——几本从华西大学带回来的教育学课本,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还有一本他手抄的《古文观止》,毛笔小楷,一笔一划,抄了三年。

他每天还是去龙王庙小学教书。已经不是校长了——新派来的校长是从县城调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不让王明达教主课,只让他教写字。王明达不争,每天站在黑板前面,一笔一划地教娃儿们写毛笔字。他的手还是稳的,柳体还是那么端正有力。娃儿们跟着他写——“人”、“口”、“手”、“山”、“水”、“田”。写完了,他把写得好的作业挑出来,贴在墙上。墙上贴满了娃儿们的字,歪歪扭扭的,稚嫩得很,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王明达的儿子王明章,也受到了牵连。他是师范毕业,本来在龙王庙小学当教导主任,因为爹的成分问题,被降成了普通教师。他不怨他爹,每天还是认认真真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他的字也写得好——他爹教的,也是柳体,比他爹的字多了几分秀气。父子俩在同一个学校教书,一个教写字,一个教算术。课间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的竹椅上,各抽各的烟,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窗外传来娃儿们的读书声,和沙溪河的水声混在一起。

王明章抽的是纸烟,他爹抽的是叶子烟。两股烟雾在办公室里飘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明德——那个开茶馆的侄儿——土改的时候也倒了霉。他的茶馆被查封了,有人供出他窝藏过土匪。他被抓起来关在广纳场的临时牢房里,和当年晏守业关的是同一个地方。审了半个月,没有查出他跟土匪有直接勾结,放出来了。但茶馆没了,营业执照被吊销了。他回到王坪,住在一间破屋里,每天蹲在门口抽闷烟。王明达去看他,他蹲在门口,头也不抬。

“明德。”

王明德没有应声。烟从他嘴里冒出来,在脸前散开。

王明达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蹲着,望着门前的沙溪河。河水哗哗流着,利济桥横在河上,青条石的桥身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茶馆没了,可以再想办法。”王明达的声音很低。“人还在,比啥子都强。”

王明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转过头,看着王明达。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叔,你修了桥,办了学,当参议员给老百姓说话。到头来,田分了,房没了,连主课都不让你教。你图啥子?”

王明达沉默了。河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望着利济桥,望了很久。

“我图沙溪河上有一座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桥在,我图的就在。”

王明德把头转回去,望着河水。他没有再说话。但他从那天起,再没有抱怨过。

【七】

王明达晚年的时候,眼睛不行了。

他当教书先生的时候,每天晚上在油灯下备课、批改作业。油灯的光很暗,豆大的火苗,他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看了几十年,把眼睛看坏了。六十岁以后,他的视力一天不如一天,先是看远处模糊,后来看近处也模糊,最后连书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他戴了一副老花镜——是他儿子王明章从县城给他买的,圆圆的镜片,铜框子。戴上能看清一些,但看久了眼睛就流泪。他拿袖子擦擦眼睛,继续看。

不能教书了,他就坐在偏屋门口,面对着沙溪河。他看不见河水的颜色了,但他听得见水声。水声哗哗的,跟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他听了一辈子沙溪河的水声——小时候在河边摸鱼,听的是这个声音;从成都回来坐在船头,听的是这个声音;修利济桥的时候睡在工棚里,听的也是这个声音。水声从来没有变过。人变了,水没有变。

王明章每天放学以后来看他。他坐在爹旁边,给爹讲学校里的事——哪个娃儿算术考了满分,哪个娃儿写字有了进步,新来的校长又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规定。王明达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笑一笑。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利济桥上的青条石被风雨侵蚀出来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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