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章。”
“爹。”
“利济桥,还好不?”
王明章望着河上的桥。桥上的青条石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桥头的石碑上,“利济桥”三个字还清清楚楚。桥面上有行人走过,有挑担子的,有牵牛的,有背着娃儿的婆娘。桥下的河水哗哗流着,从桥拱下穿过,打一个漩,继续往下游流。
“好着呢。天天都有人走。”
王明达点了点头。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像是在拍一个只有他听得见的节拍。
“那就好。”
他死在七十三岁那年冬天。和刘幺妹、李承岳一样,死在腊月里。
死之前,他跟儿子说,把他埋在能看见利济桥的地方。
王明章把他埋在王坪背后的山坡上。那个位置,正对着沙溪河,正对着利济桥。坟不大,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王明章写的——“王公明达之墓”。柳体,端正有力,跟他爹的字一模一样。
下葬那天,龙王庙小学的娃儿们全来了。他们站在山坡上,站成一排,手里拿着自己写的毛笔字——都是他们写得最好的字。风把纸吹得哗啦啦响,像一群白色的鸟在拍翅膀。王明章让他们把字放在坟前。纸在风里翻动着,上面写着一个一个的字——“人”、“口”、“手”、“山”、“水”、“田”、“桥”。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王明章跪在坟前,把爹的老花镜放在石碑底下。铜框子压着纸钱,镜片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反着光。
“爹,你看不见,我替你看。桥好着呢。”
风吹过山坡,把娃儿们写的字吹起来,飘向沙溪河的方向。一张写着“桥”字的纸飘得最远,飘过利济桥的上空,落在河面上,顺水漂走了。
【八】
王明达死后,他那一房的人也慢慢凋零了。
王明章继续在龙王庙小学教书。他爹死后第三年,□□开始了。因为爹的历史问题——参议员、华西大学毕业——他被从教师队伍里清退了,下放到生产队劳动。他每天扛着锄头下地,和那些他教过的学生的家长们一起干活。家长们叫他“王老师”,他不让叫,说叫老王就行。家长们当面叫老王,背地里还是叫王老师。
他的手本来是握粉笔的,握了锄头以后,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长出老茧。他学会了插秧、犁田、割稻,学会了看天气、识农时。他戴着一顶破草帽,穿着补丁衣裳,弯腰在田里插秧。秧苗在他手里,插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像他爹在黑板上写的柳体字。
□□结束后,他平反了,回到龙王庙小学继续教书。学校已经变了样子——龙王庙拆了,盖了砖瓦房,黑板是玻璃的,粉笔是工厂造的。学生也多了,从十二个变成了一百多个。他站在新黑板前面,拿着新粉笔,手微微发抖。他已经十几年没有握粉笔了。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柳体,端正有力。写完了,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片亮晶晶的眼睛。
“这个字,读‘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就是人。”
声音从新教室的窗户里飘出去,飘过沙溪河,飘过利济桥。河边的洗衣裳的婆娘们停下棒槌,侧着耳朵听。码头上扛活的汉子们放下扁担,朝学校的方向望。他们听了一辈子的川江号子、船工号子、抬工号子,但这个声音,和几十年前从龙王庙里飘出来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王明章退休以后,每天傍晚拄着拐杖,走到利济桥上站一会儿。他的头发也全白了,腰也弯了。他站在桥上,扶着桥栏,望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哗哗流着,从他爹修桥的时候一直流到现在。
他有时候会看见白有田。白有田也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一根竹竿。两个人站在桥上,都不说话,就是站着。一个望着河水,一个望着桥头的石碑。桥面上有行人走过,挑担子的,牵牛的,背着娃儿的婆娘。脚步声在青条石上响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有一回,白有田忽然说了一句:“明达先生修桥的时候,我捐了一个铜板。”
王明章转过头,看着他。白有田的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跟这座桥有关系”的光。
“我爹收下了。”王明章说。
白有田点了点头。他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过桥去。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桥面上。走到桥那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被芦苇荡吞没了。
利济桥还在。青条石的桥身被风雨侵蚀得越来越斑驳,桥头的石碑上,“利济桥”三个字也越来越模糊。但桥还在。每天都有行人走过,有挑担子的,有牵牛的,有背着娃儿的婆娘。脚步声在青条石上响着,和当年王明达修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从桥拱下穿过,打一个漩,继续往下游流去。像这个世纪里所有的人和事一样,被河水带着,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只有桥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