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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晏家那些人那些事(第2页)

晏守业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爹,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望着桌上的菜。桌上的菜是晏守业从广纳场带回来的——一只烧鸡、一条糖醋鲤鱼、一碗粉蒸肉。晏世安一筷子都没动,只吃面前那碗青菜豆腐。

“爹,那是乡里的规矩——”

“撤了。”晏世安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像石头落在桌面上。

晏守业没有再说话。第二天,利济桥上的卡子撤了。木箱搬走了,秤收走了,桥头只剩下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利济桥”三个字。

那是晏世安最后一次管大儿子的事。

【三】

晏守仁跟他哥完全不一样。他是晏世安的幺儿,生在沙溪,长在沙溪,没有坐过箩筐,没有走过从湖北到四川的漫漫长路。他出生的时候,晏家已经在沙溪站稳了脚跟,有了铺子,有了田产。他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当然,沙溪的蜜罐子,也就是过年能吃上腊肉、冬天能穿上棉鞋。但比起他哥三岁坐箩筐走几千里路,他的童年已经是天堂了。

他从小就跟他哥不对付。晏守业像爹,精明、算计、眼里只有利益。晏守仁像他娘——他娘是个老实本分的湖北女人,跟晏世安吃了一辈子苦,从来不抱怨。晏守仁老实,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他小时候跟长工的娃儿一起玩,把自己的白面馍馍掰一半给人家。晏守业看见了,一把夺过来,扔给狗吃了。“自家的粮食,凭啥子给外人?”晏守仁看着他哥,没有哭,也没有争。但从那天起,他再也不跟哥一起吃饭了。

他读书比他哥好。晏守业读了三年私塾就不读了,说读书没用,不如学生意。晏守仁一直读,从私塾读到广纳场的高小,又从高小考进了通江县立中学。他是沙溪晏家第一个中学生。去县城读书那天,他爹晏世安拄着文明棍送到沙溪嘴码头。老爷子站在石阶上,看着儿子的船渐渐远去。和当年王明远他爹送儿子去保定一模一样。柏木船顺流而下,晏守仁站在船头,穿着学生装,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老爷子也没有招手。

晏守仁在县城读书的时候,接触到了新思想。他的国文□□姓周,是个戴圆眼镜的年轻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但讲起课来眼睛里有光。周先生给他们讲鲁迅,讲胡适,讲□□。他在课堂上念《狂人日记》,念到“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念到这里,他把书放下,看着台下的学生。

“你们回去翻一翻你们家乡的历史,看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晏守仁暑假回到沙溪,真的去翻了。他没有翻书——沙溪没有书。他翻了晏家的账本。账本是晏守业管的,锁在铺子的铁柜里。他趁哥不在,撬开锁,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晏家放出去的债——借多少,利息多少,还了多少,欠了多少。欠债的人的名字他很多都认得:王坪的王老三,马家坡的李老幺,陈家湾的陈跛子。利息高得吓人,五分利,六分利,最高的八分利。还不起的,田就被晏家收走了。挺包河边那片地,王坪那十几亩水田,马家坡那片山林——他小时候以为那些地本来就是晏家的,现在他晓得了,那些地背后都有一个还不起债的人家。

他把账本合上,手在发抖。

回到县城以后,他去找周先生。周先生住在学校后门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堆满了书,床上、桌上、地上,到处都是。周先生给他倒了一搪瓷缸子白开水,听他讲完,沉默了很久。

“守仁,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晓得。”晏守仁的声音很低。“那是我爹和我哥挣下的家业。我一个吃闲饭的,有什么资格说他们。”

周先生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家业是怎么挣下的,你心里清楚。你不需要说什么,你只需要选择——选择站在哪一边。”

晏守仁没有说话。他端着搪瓷缸子,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窗外传来县城的市声——卖豆腐的吆喝、打铁的叮当、娃儿们的哭闹。那些声音跟沙溪河的水声不一样,但都是人间的声音。

他选择了。

民国三十六年,晏守仁在县城加入了地下党。介绍人就是周先生。宣誓的地方在县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庙里的菩萨早就被搬走了,只剩下空空的佛龛。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是红布做的,上面的镰刀锤子是黄布剪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周先生领着他宣誓,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菩萨听见。宣誓完了,周先生握住他的手。

“守仁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党的人了。”

晏守仁的手被握得很紧。他感觉到周先生手心里的汗,感觉到那面歪歪扭扭的党旗在昏暗的破庙里发着暗暗的光。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沙溪河发大水时的浪。

他回到沙溪以后,表面上还是晏家的二少爷——在铺子里帮忙,在田庄上收租,在堂屋里陪他爹吃饭。但他开始偷偷做一件事:把晏家的粮食偷出来,送给那些交不起租子的佃户。他不敢多偷,每次只偷一小袋,从粮仓的角落里匀出来,趁夜里背出去,放在佃户家门口。他做得很小心,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但他心里不是老鼠——他心里有一面歪歪扭扭的党旗。

晏守业很快就发现了。不是发现了弟弟偷粮,是发现了粮仓的账对不上。他是算盘珠子投胎,账上的事,差一粒米他都能觉出来。他没有声张,暗中观察了半个月。然后有一天夜里,晏守仁背着一袋粮食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晏守业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等着他。

月光照在兄弟俩身上。晏守仁背着粮袋,愣在那里。晏守业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早就晓得了。”

晏守仁没有说话。粮袋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苞谷粒从袋口洒出来,在月光下金灿灿的。

晏守业走过去,把粮袋拎起来,重新扎好口子,扛到自己肩上。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晏守仁愣住了。

那天夜里,兄弟俩一起把粮食背到了王老三家门口。王老三是王坪最穷的佃户,婆娘病在床上,三个娃儿饿得皮包骨头。晏守业把粮袋放在门口,没有敲门。他转过身,往回走。晏守仁跟在他后面。月光把兄弟俩的影子投在田埂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晏守业停下来。

“以后要送,白天送。夜里背粮,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是贼。”

晏守仁看着他哥的背影。他哥的背影跟他爹一样,宽宽的,厚厚的,像一座山。但这山跟他小时候看见的不一样了。

“哥,你为啥子——”

“莫问了。”晏守业打断他,推开门,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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