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兄弟俩这辈子唯一一次一起做同一件事。
【四】
解放以后,晏守业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是国民党的乡长,是沙溪河两岸最大的地主之一。土改工作队一来,他就被列入了清算对象。他倒是识相——工作队的会他场场到,让交代问题就交代,让交出田契就交出田契。他把晏家的田契、账本、借据,装了满满一藤条箱,自己背到工作队办公室,放在桌上。藤条箱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纸张哗啦啦散出来,铺了半张桌子。工作队长孙队长翻了翻那些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晏守业,你倒是干脆。”
晏守业站在供桌前面——工作队办公室设在晏家祠堂里,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被搬走了,换上了毛主席像。他穿着庄稼人的短褂,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精明气还在,但收敛了很多。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话也不多。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是剥削来的。交还给人民,应该的。”
孙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调查过晏守业——当过国民党乡长,放过高利贷,收过过桥费,剥削过佃户。按政策,够得上镇压。但这个人从工作队进村第一天就主动交代问题,主动交出财产,主动揭发其他地主。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先回去。随叫随到。”
晏守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祠堂。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站在祠堂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太阳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走下台阶。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挺包河边。挺包河的水还是那样流着,河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他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他爹买下来的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子。一个戴着草帽的老汉正在田里翻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的。
晏守业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老汉抬起头,看见他,锄头停在半空。是王老三——当年晏守业半夜给他家送过粮的那个王老三。
两个人隔着田埂对视了一会儿。王老三把锄头放下,走过来,蹲在晏守业旁边。他从腰里抽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两口,递给晏守业。晏守业接过来,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河风吹散了。
“王老三,这片地,现在是你的了。”
王老三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满是皱纹,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
“托共产党的福。”
晏守业把旱烟杆递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生种。这地肥,莫荒了。”
他转身走了。王老三蹲在田埂上,拿着旱烟杆,望着他的背影。晏守业的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五】
晏守业最终还是被镇压了。
不是因为他的财产,不是因为他的剥削,是因为挺包河血案。王长根一家五口的死,查到最后,查到了他头上。那两个溃兵供出了他——十块银元,杀光全家。供词白纸黑字,按了红手印。
审判大会在广纳场的戏台子前面开。台下挤满了人,比当年唱《白蛇传》的时候人还多。晏守业被反绑着押上台,五花大绑,绳子勒进肉里。他的头发被剃光了,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有淤青——是关押的时候被人打的。他跪在戏台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孙队长站在台前宣读判决书。他的声音很大,在广纳场的街道上回荡。判决书念完了,他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晏守业,你还有啥子话说?”
晏守业抬起头。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晏守仁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穿着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着钢笔。他是以县委干部的身份回来的——不是来救他哥,是来见证审判的。组织上让他回来,是让他在亲情和革命之间做出选择。他选择了。
兄弟俩隔着人群对视。台上一个,台下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
晏守业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了晏守仁的耳朵里。
“守仁,好好跟着党走。”
晏守仁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站得笔直。
枪响了。
晏守业扑倒在戏台子上。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流过戏台子的木板,滴到台下的泥土里。
人群散了。晏守仁还站在那里。太阳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戏台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摊血,在夕阳下慢慢变黑。
他走上戏台子,蹲下来,把他哥的尸体翻过来。晏守业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他伸手把哥的眼睛合上。手收回来的时候,哥的眼睛又睁开了。反复了两次。第三次,他说了一句:“哥,我记住了。”
眼睛合上了。
他把哥的尸体背起来。哥比他重,压得他弯了腰。他一步一步走下戏台子,走过广纳场的街道,走过利济桥。桥上的人看见他背着尸体走过来,都往两边让。他的脚步踩在青条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