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顶点小说网>山河记沙溪往事 > 第五章 晏家那些人那些事(第4页)

第五章 晏家那些人那些事(第4页)

他把晏守业埋在挺包河边。和王长根一家五口的坟挨着。五座坟,一座新坟,在河边排成一排。芦苇在风里摇着,芦穗白花花的,像送葬的幡子。

晏守仁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没有起来,跪在那里,望着挺包河的水。河水哗哗流着,把他哥的血冲走了,冲进沙溪河,冲进金匣潭。

“哥,你让我好好跟着党走。我听你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六】

晏守仁后来当了县委干部。

他工作很拼命,像要把哥的那份也活出来。土改、镇反、合作化、□□、四清,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他都在第一线。他下鄉的时候,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吃苞谷糊糊,睡稻草铺,挽起裤腿下田插秧。农民们开始叫他“晏干部”,后来叫他“老晏”。他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爹他哥也被叫过“老晏”,但那个“老晏”跟这个“老晏”,意思不一样。

他在县城安了家,娶了一个小学教师,生了两个娃儿。每年清明,他回沙溪扫墓。给他爹扫,给他娘扫,给他哥扫。他哥的坟在挺包河边,他每次去都要在坟前坐很久。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河边的芦苇割了一茬又一茬,芦穗一年一年地白。

□□的时候,他受到了冲击。造反派翻出了他的家庭出身——地主家庭,国民党乡长的弟弟。他被停职审查,关在县委的牛棚里。牛棚是原来的县委后院,关牛的地方,把牛牵走了,把人关进去。地上还留着牛粪的痕迹,空气里一股牛骚味。他睡在稻草上,听着窗外的批斗会口号声,想起他哥跪在戏台子上的样子。

有一天夜里,看守他的人——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打开牛棚的门,把他叫出去。他以为又要批斗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出牛棚。

□□把他带到县委后院的一棵梧桐树下。月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落了一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他。

“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晏守仁打开纸包。里面是两块苞谷饼,还是温热的。

“谁?”

□□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县委后院的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晏守仁蹲在梧桐树下,把苞谷饼吃了。饼是粗苞谷面做的,掺了野菜,咽下去拉嗓子。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嚼出甜味来。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夜里,他和他哥一起背着粮袋走在田埂上的样子。月光把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结束后,他平反了,恢复了工作。组织上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没有。组织上问他愿不愿意调到地区去,他说不了,就留在县里。他已经习惯了沙溪河的水声。在县城也能听见——县委宿舍靠着河,夜里水声哗哗的,跟他小时候在王坪听到的一模一样。

退休以后,他回过一次沙溪。

是清明。他一个人,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县城坐班车到广纳场,然后走路回王坪。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拄着拐杖。拐杖点在利济桥的青条石上,笃、笃、笃。桥下的河水还在流,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站在桥上,扶着桥栏,望着河水。桥头的石碑上,“利济桥”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三个字的样子——柳体,端正有力。王明达写的。

他走过桥,沿着沙溪河往上走。先去了他爹的坟。晏世安的坟在王坪背后的山坡上,和李承岳、王明远的坟隔得不远。坟上长满了草,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了。他蹲下来,拔掉坟上的草,把墓碑擦了擦。擦到“晏公世安之墓”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爹从湖北走到四川的时候,挑着一担箩筐,一头装着铺盖卷,一头装着他哥。他哥坐在箩筐里,随着爹的脚步一颠一颠的。那是光绪年间的事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去了挺包河边。

晏守业的坟在芦苇荡边上。坟不大,坟前的石碑是他当年亲手立的,上面刻着“晏公守业之墓”。石碑被芦苇遮住了,他把芦苇拨开,蹲在坟前。河风吹过来,芦苇哗啦啦响。旁边的五座坟——王长根一家五口——也在风里静默着。六座坟,在河边排成一排,像在等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放在坟前。是两块苞谷饼。他自己烙的,粗苞谷面,掺了野菜。和很多年前在牛棚里收到的那两块一模一样。

“哥,我回来了。”

他蹲在坟前,没有再说话。挺包河的水哗哗流着,把他哥的血冲走了几十年,还在流。

太阳落山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拄着拐杖往回走。走过芦苇荡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是川北的山歌,粗粗的,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太阳落坡四山黄,哥在河边放牛羊。牛羊吃饱回家转,哥望河水想断肠。”

他停下来,侧着耳朵听。歌声从芦苇荡深处飘出来,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他朝芦苇荡里望了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芦苇在风里摇着,芦穗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继续走了。

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流过挺包河,流过利济桥,流过金匣潭,流过那些沉在水底的故事。河水带走了很多东西——血、泪、歌声、枪声、算盘声。但有些东西,河水带不走。它们沉在最深的地方,一年一年地沉下去,越沉越深。像金匣潭底的飞机残骸,像那些沉在水里的尸骨,像晏守业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守仁,好好跟着党走。”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