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幺娃把她扶起来。他的手很糙,被草鞋的麻绳磨得全是茧子,握在她细瘦的胳膊上,像一块树皮。他啊啊地叫着,用力点头,点得头上的草帽都掉下来了。
他把张幺姑她爹背到了金匣潭边的山坡上。没有棺材,他用一床破席子把老人卷了,挖了一个坑,埋了。坟前压了几块鹅卵石——金匣潭边捡的,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圆润光滑。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转过身,看着张幺姑。
张幺姑站在坟前,风吹过来,把她枯黄的头发吹乱了。她看着那座新坟,看着坟前那几块鹅卵石,眼泪无声地流。
她就这样嫁给了何幺娃。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拜堂。两个人在她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就算是成亲了。何幺娃把张幺姑带回马家坡那间破草房——墙是夯土的,屋顶是稻草的,门是一扇竹笆子。屋里没有桌椅,没有床,火塘边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张破席子。张幺姑走进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始收拾屋子。她把稻草抱出去晒,把破席子拿出去拍,把火塘里的灰掏干净。何幺娃蹲在门口,看着她忙活,嘿嘿笑。
他娘看见儿子带回来一个婆娘,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她拉着张幺姑的手,摸了又摸,说闺女你受苦了,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张幺姑的手被她握着,感觉到老人的手在发抖。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何幺娃蹲在火塘边,张幺姑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不会说,一个不知道说什么。火塘里的青?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一蹦一蹦的。何幺娃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墙洞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张幺姑。
张幺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新草鞋。女人穿的。麻绳编的鞋底,比男人的细密得多,鞋面上还编了一朵小小的花——用染了色的红麻绳编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风吹乱的花。
她看着那双草鞋,看着鞋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幺娃。何幺娃蹲在火塘边,低着头,不敢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黝黑的脸照得红红的。
“你啥时候打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何幺娃比划了一下——是他在沙溪嘴码头上第一次看见她以后打的。他那天回去,连夜打了这双草鞋。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跟他,但他还是打了。
张幺妹把草鞋贴在胸口上。眼泪滴在鞋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上,把红麻绳洇得更红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哭过。
【三】
张幺姑给何幺娃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叫何水生,女儿叫何水秀。两个娃儿都会说话——这是张幺姑最欣慰的事。她怕娃儿像爹,生下来就不会哭。水生落地的时候,接生婆把他倒提起来,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嗓门大得把屋顶的稻草都震得簌簌响。张幺姑躺在床上,听见那声哭,眼泪就下来了。她抬起头,朝门口望。何幺娃蹲在门口,背对着门,不敢进来。他的肩膀在发抖。
“进来。”张幺姑叫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进来。他的脸上全是泪。一个哑巴,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他黝黑的脸,流过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在胸前。他跪在床前,看着婆娘,看着婆娘怀里那个哇哇大哭的娃儿。他伸出手,想摸娃儿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的手太糙了,怕把娃儿的皮肤划破。
张幺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娃儿的脸上。他的手在发抖,贴在娃儿嫩嫩的脸蛋上,像一块树皮贴在一片花瓣上。娃儿被他粗糙的手掌一碰,哭得更凶了。何幺娃赶紧把手缩回去,满脸惊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对不起。
张幺姑笑了。她嫁过来以后第一次笑。
“你怕啥子。他是你的崽。你摸他,他哭两声就习惯了。”
何幺娃又把手伸过去,这一次没有缩回来。他的手掌贴在娃儿的脸蛋上,感受着那小小的温度。娃儿哭了几声,不哭了,歪着嘴,像是在找吃的。何幺娃嘿嘿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了。
水秀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有了经验。他不再蹲在门口不敢进来,而是守在床边,给张幺姑递热水、拧帕子。接生婆把水秀倒提起来,水秀没有哭——何幺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刷地白了。接生婆又拍了一下,水秀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何幺娃的腿一软,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幺姑靠在床上,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话,但他的心,比沙溪河的水还软。
水生和水秀一天天长大。两个娃儿都会说话,而且一个比一个话多。水生像他娘,性子急,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水秀像她爹——不是说不会说话,是眼睛像。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她爹蹲在坡脑上看晚霞的样子。何幺娃最疼水秀。他上山砍柴带着她,下河摸鱼带着她,看晚霞也带着她。父女俩蹲在坡脑的石头上,一个啊啊地比划,一个安安静静地看。水秀看不懂爹比划什么,但她晓得,爹在跟天说话。
“爹,你跟天说啥子?”水秀问他。
何幺娃嘿嘿笑,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糙,但摸在水秀头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树叶。
水秀长大以后,成了马家坡第一个能看懂爹比划的人。何幺娃啊啊叫两声,比划一个手势,她就能翻译出来——“爹说,明天要下雨。”“爹说,今年冬天冷得早,要多备柴。”“爹说,金匣潭的鱼今年特别多,可以去钓。”马家坡的人来找何幺娃看天气、看水脉,都带着水秀当翻译。水秀站在爹旁边,爹比划一下,她说一句。父女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个人。
有一回,王明达路过马家坡,看见何幺娃蹲在坡脑上看晚霞,水秀蹲在他旁边。晚霞烧得通红通红的,把父女俩的身影映成了两个黑色的剪影。王明达站在坡下,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爹教他认字的样子。他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人”字。他不会说话,他爹也不会比划,但他们都晓得对方的意思。
他走上坡,蹲在何幺娃旁边。三个人蹲成一排,望着西边的晚霞。
“幺娃,明天啥子天气?”王明达问。
何幺娃比划了一下。水秀翻译:“爹说,明天晒得死泥鳅。”
王明达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两个梨膏糖——是广纳场铺子里买的,用油纸包着——塞给水秀。水秀接过来,剥开油纸,把大的那块塞进爹嘴里。何幺娃含着糖,嘿嘿笑。糖汁从他嘴角流下来,他拿手背擦,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