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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草鞋虫放霞的何幺娃(第3页)

王明达走下山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女俩还蹲在那里,望着晚霞。晚霞把他们照得红红的,像两尊泥菩萨。

【四】

张幺姑是在□□中死的。

那年月,何幺娃因为看天象、看水脉的本事,被说成是“封建迷信”。造反派把他从马家坡押到广纳场,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封建迷信分子何幺娃”。木牌是用旧门板锯的,边角毛毛糙糙的,挂在脖子上,麻绳勒进肉里。他站在戏台子上——就是当年晏守业被枪毙的那个戏台子——低着头,不啊啊了,也不比划了。他的眼睛望着地面,望着戏台子的木板。木板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那是晏守业的血渗进木头里,过了多少年都没有褪干净。

造反派让他交代“罪行”。他说不出来,只能啊啊地叫。造反派说他不老实,把他按倒,跪在戏台子上。他的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台下的人看着他,有的跟着喊口号,有的低着头不说话。王老三蹲在人群边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他家的井是何幺娃看的水脉,三尺下去,水清亮亮的,喝了一辈子。

批斗会散了以后,何幺娃被关在龙王庙小学的偏房里——就是王明达晚年住过的那间偏房。夯土地面还是那么潮,四面墙还是透风。他蜷缩在墙角,膝盖跪肿了,站不起来。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望着月光,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沙溪嘴码头上第一次看见张幺姑的样子。她缩在凉亭角落里,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他把苞谷饼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张幺姑连夜从马家坡赶到了广纳场。

她走了十几里山路,翻过猫儿垭,走到广纳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的头发被夜露打湿了,贴在脸上。衣裳也被露水浸透了,冷风一吹,她浑身发抖。她走到关何幺娃的偏房门口,门口站着一个持枪的民兵。民兵是广纳场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绿军装,步枪背在肩上,刺刀在月光下反着光。他认识张幺姑——他家的苞谷地,就是何幺娃看的水脉打的井浇的。

张幺姑站在他面前,腿在发抖,但她没有跪。她这辈子只在沙溪嘴码头上跪过一次。那一次,是为了求人收下她,帮她埋爹。这一次,她不跪了。

“我来给我男人送饭。”她的声音很平静。

民兵看着她,看着她被露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手里提着的竹篮。竹篮里装着两个苞谷饼,还冒着热气——是她连夜烙的,苞谷面里掺了野菜,烙得两面焦黄。他沉默了一会儿,往旁边让了一步。

“快一点。莫让人看见了。”

张幺姑走进偏房。何幺娃蜷缩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有淤青——是跪在戏台子上被人打的。嘴角有血痂。他看见张幺姑,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啊,眼泪就下来了。

张幺姑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她没有哭。她把苞谷饼掰成小块,喂进何幺娃嘴里。何幺娃嚼着,眼泪和着饼一起咽下去。他啊啊地叫着,手比划着——他在问,水生和水秀咋样了。

“好着呢。在屋里。我跟他们说你出远门了,过几天就回来。”

何幺娃点了点头,又比划了一下。这一次比得很慢,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张幺姑看懂了。他说的是:我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张幺姑的手停住了。她看着何幺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对不起。她忽然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糙,被草鞋的麻绳磨了几十年,硬得像树皮。她握着,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感觉到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热热的,湿湿的。

“何幺娃,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何幺娃啊啊地叫着,用力点头,点得眼泪都飞起来了。

张幺姑站起来,提着空竹篮走出偏房。民兵站在门口,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着。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张幺姑从他身边走过,走出龙王庙小学,走上利济桥。桥下的河水哗哗流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她扶着桥栏,望着河水,把竹篮放在脚边。河面上映着晨曦,亮闪闪的,像碎银子。她站了很久。然后提起竹篮,继续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何幺娃送饭。

三天后,她被拉去陪斗。

批斗会还是在戏台子上开的。她被反绑着,跪在何幺娃旁边。她的头发被剪掉了一半,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参差不齐的发茬像被收割过的稻田。脖子上挂着一只破鞋——那是羞辱“坏分子”婆娘的手段。破鞋的鞋底磨穿了,露出一个洞,用麻绳穿着挂在她的脖子上。台下的人喊口号,往台上扔烂菜叶子。烂菜叶子砸在她脸上、身上,她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望着台下,望着那些扔烂菜叶子的人。那些人里面,有她帮过的人——她帮王寡妇挑过水,帮李老幺家收过苞谷,帮陈跛子的婆娘接过生。现在他们往她身上扔烂菜叶子。

她忽然看见了水秀。水秀站在人群最后面,被王福生拦着。水秀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咬出了血。她要往台上冲,被王福生死死拽住。王福生的手箍在她胳膊上,像铁钳一样。他低声说:“水秀,你不能上去。你上去了,你爹你娘更遭罪。”水秀不动了,只是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像风里的芦苇。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盯着她爹,盯着她娘。

张幺姑也看见了她。母女俩隔着人群对视。台上一个,台下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张幺姑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声音,但水秀看懂了。娘说的是:“莫哭。”

水秀没有哭。她站在那儿,把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哭。

批斗会散了以后,张幺姑从戏台子上走下来。她的腿跪麻了,走不稳,一步一步挪。走到台下的时候,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戏台子的柱子。她低着头,看见地上有一片烂菜叶子。是白菜帮子,被踩得稀烂,叶脉里嵌着泥沙。

她蹲下来,把烂菜叶子捡起来,装进兜里。烂菜叶子也是菜。家里还有两个娃儿要吃饭。

那天夜里,她一夜没睡。她坐在火塘边,把捡回来的烂菜叶子洗干净,剁碎了,掺进苞谷面里,烙了一摞饼。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红红的。她的手很稳,一个一个地烙,饼在铁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苞谷和野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屋子。

天亮的时候,饼烙完了。她把饼码好,用布包起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

她再也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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