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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草鞋虫放霞的何幺娃(第4页)

何幺娃被放回来的时候,张幺姑已经埋了。

水生和水秀跪在娘的坟前,坟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张幺姑她爹的坟挨着。两座坟,一老一少,坟前都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水秀把娘的坟前也压了几块——是她自己从金匣潭边捡的,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

何幺娃跪在坟前。他没有啊啊,没有比划,只是跪着。他的头发全白了——关在偏房的那些日子,他的头发从黑变成了白,一根一根,像霜打的草。脸上被打过的淤青还没有消,青一块紫一块的,眼角那道疤是跪在戏台子上被人踢的。他把脸贴在坟前的石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一个哑巴的哭,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动,像一座小小的、会动的山。

水秀跪在他旁边,把娘的遗物放在坟前——那双草鞋。红麻绳编的花还在,颜色已经褪了,从大红褪成了暗红,像凝固的血。鞋底磨穿了,和挂在娘脖子上的那只破鞋一样,露出一个洞。

何幺娃把草鞋拿起来,贴在脸上。草鞋上还有张幺姑的体温——不,早就没有了。但他贴着,像是还能感觉到。

那天傍晚,他又蹲在坡脑上,望着西边的晚霞。晚霞烧得通红,红得像火,红得像血。他啊啊地叫着,手指着天,又指着金匣潭的方向。他的声音很急,像要把喉咙喊破。

水秀站在他旁边。她看着爹比划,看着爹啊啊地叫。她没有翻译。她晓得,爹不是在预报天气。爹是在跟娘说话。娘在天上,晚霞就是娘。

“草鞋虫放霞,晒死泥鳅。”水秀低声念了一遍。

那是娘教她的第一句马家坡的谚语。

【五】

何幺娃晚年的时候,眼睛瞎了。

不是突然瞎的,是一点一点瞎的。他这辈子看了太多的天象——看晚霞,看云层,看风向,看水面上的光。看了几十年,把眼睛看坏了。先是看东西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后来连水秀的脸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光影里晃。再后来,连光都分不清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瞎了以后,他不再蹲在坡脑上看晚霞了。看不了了。但他每天傍晚还是让水秀把他扶到坡脑的石头上,坐在那里,面朝西边。他看不见晚霞了,但他能感觉到——脸上的温度不一样,风吹过来的方向不一样,空气里的气味不一样。晚霞烧得红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像苞谷秆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味道。

他坐在石头上,脸上安安静静的。有时候啊啊两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水秀坐在他旁边,不翻译了。她晓得,爹是在跟娘说话。

他死在八十三岁那年秋天。

死的那天傍晚,他忽然让水秀把他扶到坡脑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腿肿得穿不上草鞋,水秀给他穿了一双布鞋——是她自己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他坐在石头上,面朝西边。

那天的晚霞特别红。红得像一炉子烧旺了的炭火,红得像张幺姑嫁给他那天穿的嫁衣——她没有什么嫁衣,她穿着逃难的破衣裳嫁给了他。但在何幺娃心里,那天的晚霞就是她的嫁衣。

他啊啊地叫了两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苇。他的手指着天,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水秀坐在他旁边。她看着爹的脸——瞎了的眼睛闭着,脸上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她伸手握住爹的手。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这只手打了一辈子草鞋,看了一辈子天象,握了一辈子婆娘的手。

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了。

水秀没有哭。她把爹的手贴在脸上,望着西边的晚霞。晚霞在爹的眼睛里——不,爹看不见了。但晚霞在,一直都在。

她把爹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娘挨着,和外婆的爹挨着。三座坟,一家人。坟前都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水秀从潭边捡了一块最大的,压在爹的坟前。石头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晚霞的纹路。

下葬那天,马家坡的人全来了。他们站在山坡上,没有人说话。王福生来了,他老了,拄着拐杖,弯着腰,把一双新草鞋放在坟前——是何幺娃生前打给他的最后一双草鞋,他一直舍不得穿。鞋底编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编了一朵花。他蹲在坟前,把草鞋摆正。

王明章也来了。他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他站在坟前,望着那块鹅卵石,说了一句:“幺娃,往后没人看天气了。我们自己看。”

风吹过金匣潭,把潭水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

水秀蹲在坟前,把爹的遗物放在坟头——一双草鞋,是爹给她打的最后一双。鞋面上编着一朵花,和娘那双一模一样。红麻绳的颜色已经褪了,从大红褪成了暗红,像晚霞褪去后的天空。她把草鞋放在鹅卵石上,压住。

“爹,娘,你们好好过。我每年来看你们。”

她站起来,走下山坡。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座坟在山坡上,面对着金匣潭,面对着沙溪河,面对着西边的天空。晚霞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坟上,把鹅卵石照得亮闪闪的。

她忽然想起爹比划的那个手势——圆圈,往下砸。晒死泥鳅。

明天又是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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