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棒槌捶衣裳的声音。啪啪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中间夹着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他扒开芦苇往外看。
河边蹲着一个女娃子。她挽着裤腿,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踩在水里的石板上。她正拿着一根棒槌,捶石板上的衣裳。棒槌落下去,水花溅起来,溅在她脸上、胳膊上,她也不擦。太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照着亮闪闪的,像河面上漂着的一片光。
她忽然抬起头,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芦苇荡这边望了一眼。
大柱看见她的脸——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白得像豆腐。她的眼睛不是黄的,是黑的,黑得像金匣潭最深的地方。那黑里面有一种光,不是柔的,是硬的。像她爹。
大柱认出了她。她是李承岳的女儿,李春娘。马家坡最漂亮的姑娘。
他赶紧把头缩回来,芦苇哗啦啦响了一阵。他的心咚咚跳,跳得比挖井时锄头落地的声音还响。他蹲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芦苇的叶子划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印子,他没感觉到。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歌声。
是那个女娃子在唱歌。声音不大,像是在唱给自己听的。唱的是一首川北山歌——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哥在对岸望一眼,心里就像开水烫。”
大柱蹲在芦苇丛里,听着那歌声。河风吹过来,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的。芦苇在他周围摇着,芦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给歌声伴奏。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那根弦绷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被人拨动过。现在它响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拨开芦苇,走出了芦苇荡。
春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石板和芦苇,隔着河水,隔着午后白花花的阳光,互相看着。
大柱光着膀子——他的褂子脱了搭在芦苇上,本来是想睡觉的。他的胸膛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汗水从锁骨流下来,流过胸口的肌肉,流到肚脐,洇进裤腰里。他的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河边的鹅卵石。
春娘的手里的棒槌停了。她看着这个从芦苇荡里突然冒出来的男娃儿,看着他光着的膀子,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胸膛。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太阳晒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大柱也红了脸。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光着膀子,赶紧转身,把芦苇上的褂子扯下来,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褂子穿反了,领口勒着脖子,他扯了两下没扯正,索性不扯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像蚊子哼。“我在这里歇晌,听见你唱歌……”
春娘看着他那个窘样子,忽然笑了。她的笑声在河面上荡开,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摇。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脸上那层红还没有褪,反而更深了。
“你唱得怪好听的。”大柱又说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春娘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棒槌落在湿衣裳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棒槌落下去的节奏乱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大柱站在河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蹲下来,假装洗手,把手伸进河水里。河水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凉——他的手是烫的,脸是烫的,整个人都是烫的。
“你是白有田的外甥?”春娘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河里的鱼。
“嗯。”大柱的声音还是像蚊子哼。“我叫陈大柱。”
“我晓得。”春娘说。
大柱抬起头,看着她。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河面上碰了一下,像两块打火石碰在一起,溅出火星子。然后同时移开了。
春娘把衣裳拧干,装进竹篮里,站起来。她的小腿上还沾着水珠,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她提着竹篮,转过身,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明天还来不?”
大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来。”
春娘没有再说话,提着竹篮走了。她的背影在太阳底下越来越小,最后被坡上的竹林吞没了。
大柱蹲在河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河水在他脚边流着,把他的草鞋打湿了,他也没有察觉。他忽然想起她唱的那句山歌——“哥在对岸望一眼,心里就像开水烫。”他现在心里就像开水烫。
那天晚上,他回到舅舅的偏屋,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有田睡在另一头,鼾声均匀地响着。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大柱脸上。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稻草,脑子里全是河边那个画面——她蹲在石板上,棒槌捶着衣裳,水花溅起来,她抬起头朝芦苇荡望了一眼。她的眼睛黑得像金匣潭最深的地方。
他忽然坐起来。
“舅。”
白有田的鼾声停了。“嗯?”
“李承岳的女儿,叫春娘的那个……她许了人家没有?”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白有田翻了一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响了一阵。